• 福柯在他那本著名的《疯癫与文明》中说过:疯狂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产物。没有把这种现象说成疯狂并加以迫害的各种文化的历史,就不会有疯狂的历史。近几十年来,疯癫和文明之间的博弈,渐渐被一些特立独行的批评家重新评估、解构并呼喊出新的判断标准,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就深入地阐释过疾病本身所带来的致命隐喻。在电影中也一样,关于深入“疯癫”的影像文本一个接一个,并从这个起点开始,交互性地涉及了更多“非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血火交叉。


    有趣的是,导演们似乎都从审美上,倾向于“非”而非“是”,当他们的题材已经框定了一位与正常人类有所不同的“非”人类时,不管是出于商业上的考虑,还是出于电影艺术应该给人一定警醒的原则,这些“非”人类要么以其自身的规则为电影奠定了全新的道德评判体系,要么在导演的镜头中,被描绘成为一种完全不同于世俗的标准,而这一套标准所映射出来的世俗,忽然显得丑陋不堪,令人无地自容。

    我们可能不用知道,花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去描述一位弟弟欲夺回自己认为应该得到的遗产时,而和“自闭症”的哥哥展开了一个礼拜的手足之旅有什么具体意义(《雨人》,Barry Levinson,Rainman,1988);我们也不知道,一个双目失明的退役中尉对一个在学校面临双面夹击的学生能有什么样的灌顶,又或者,救赎完全是双向的?(《闻香识女人》,Martin Brest,Scent of a Woman,1992);在阿甘已经成为全球知名度最高的残障人士(《阿甘正传》Robert Zemeckis,Forrest Gump,1994)时,我们也不知道,这位仁兄处事的哲学是神赐还是天生。   


    为什么约翰•纳什能够一辈子和幻觉里的两个人和平共处直到折桂诺贝尔数学奖(《美丽心灵》,Ron Howard,A Beautiful Mind,2001)?


    为什么一个用弹簧刀刺杀死自己母亲的智障儿却复又挺身而出(《弹簧刀》,Billy Bob Thornton,Sling Blade,1996)?


    为什么先天大脑瘫痪的克里斯•布朗却能通过自己的画作捕捉到深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灵魂并获得成功(《我的左脚》,Jim Sheridan,My Left Foot,1989)?


    为什么全片的语境似乎都在指责的贝丝却在影片最后,获得了大多数观众的怜悯?(《破浪而出》,Lars Von Tier,Breaking the Waves,1996)


    对于大多数观众来说,类似于这样的疑问不用条分缕析以求正解,又或者深究其中的疯癫与文明之间的纠缠,但是,影像的力量就是这样,在画面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演完2个小时后,答案却分明已经在心中。所以,姜文在大胆地用“古伦木”和“欧巴”男提挈完《阳光灿烂的日子》后,却要在片尾告诉观众:“傻逼”。在这部富有明显间离效果的影片中,姜文却在片末扮演了一回傻子,以一句“傻逼”戏谑了世俗中的阳光和欲望。

     

    我们只知道,藉由影像,“傻子”们比世俗力量更接近于事物的真相,而这大概就是电影能够给现实的教化力量,关乎约定俗成又彻底颠覆,关乎世俗道德又自成体系。

     

  • 闲得蛋疼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除了找一个能够降服我的人相濡以沫一生,这辈子为什么还想和电影这样的造物生活在一起。

     

    于是,珍妮特·李在浴室中被杀害的镜头出现了,亚历山大在古董店里碰到伊萨克老叔叔会通灵的侄子,进而那场著名的焚身场景出现了,好家伙、坏家伙和丑家伙三双眼睛硕大的特写镜头出现了,蜡烛总在路上点了又灭,德莱叶的吸血鬼不见獠牙,然后,最近发生的故事是,乡村医生的解说虽然听起来有点侦探的口吻,但谁也不知道,是谁策划了奥地利某乡村的那一系列暴力行为……

     

    相对于数个三天三夜的镜头和场景,还不如说,电影就是这样,将人生分成一个硬币的两面,一面是我们自己的人生,一面是别人的故事,无间断上演。

     

    《美国往事》里,小多米尼克在中枪后说“面条,我滑倒了”。那个经典场景,因为这位五人帮中最小的孩子的这句台词,几乎拼平了《公民凯恩》中凯恩的那句经典台词“玫瑰花蕾”,却也告诉了我们,要么是身后开枪的人造成的,要么是自己滑倒的,前者是别人的手法,后者是我们自身的世界观,而这种世界观,是如此简单、善良甚至富有顽强的生命力。

     

    我对“滑倒”的人有一种趋之若鹜的情感,在这个人人以为是身后的人开枪的时代,全然认为是自己“滑倒”的人,寥寥可数,凤毛麟角。所以,屏幕上的人生,对现实拥有着如此犀利的映射和指引。

     

    我还想说的是,看书和听音乐,都是一样的。

     

    一个人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加起来,就是这个人的总和,剩下的就是趣味的选择和个人的喜好问题。

     

    即然这样,为什么不和电影一直在一起。

     

  •  

    《十月围城》的故事围绕八大义士展开,所谓的八大义士,事实上,依然是一众炮灰。之所以说其是高级炮灰,来源于去年看到的一篇评论,是崔卫平老师评冯小刚的《集结号》的,题为《别拿炮灰不当炮灰》,其中观点极为tough,吾以为是《集结号》最好的影评。如果冯小刚藉由《集结号》为炮灰们喊出的这个口号略显低级,那么,到了《十月围城》,陈可辛一手制造的炮灰确实有了极强的说服力,但依然存在牵强之处。

     

    可喜的是,《十月围城》确实是穿上了经典类型片的外衣,去尽可能地讲述情怀,但并没有风格。我们可以大胆地说,陈可辛的所有影片,皆有情怀,但无风格。前几日,在家看杜琪峰的《复仇》,一面是对重复的失望,但另一面是对风格的亢奋。费里尼说过,有些导演,一生都在拍同一部电影。暂且不论这句话包含的“作者”气息,但就杜琪峰而言,其所重复的桥段,依然值得铁杆影迷为其激动。而陈可辛的没有,《甜蜜蜜》有一种纯粹的情感质地,《如果·爱》依然只是对类型片框架下的情怀填充,《投名状》除了战争场面富有新意,其他的毫无想象力。因此,对在下这种仅为风格买单的小影迷来说,陈可辛并不是最大的吸引力。但是,要做到对一部影片面面俱到的客观评论,是绝不可能的。这都是题外话。

     

    好在,陈可辛并没有将创作的私人欲望与市场进行硬碰硬的原意。我在观看影片的时候,心里一直着急,该死的孙文,赶紧拿掉你那顶丑不垃圾的帽子,往脸上蹭点烟火尘灰,悄悄上岸,反正所有的刺客都不认识你。这可能就是问题所在,倘若不是设定孙中山这位国父为保护前提,倘若并非在观念上我们约定俗成地想象孙中山应该堂而皇之地上岸,应该在鹰犬密布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依然有一众爱国志士大张旗鼓地迎接其到来,那么所有炮灰的故事都将不存在。正是设定了这样一个前提,片子展开了。这个前提本身就有点说不过去,在陈可辛看来,这个前提可能是充当了戏剧冲突的核心。至于孙文如何上岸,史不可考,因此,暂且认定,这个前提是可以接受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炮灰阵营是如何形成的。影片的人物,大致可以分为两拨,一拨是革命者,一拨是非革命者,这里所说的炮灰,仅指非革命者。甄子丹的赌徒,李宇春的方红、谢霆锋的阿四,黎明的刘郁白,巴特尔的和尚,还有曾志伟的探长勉强算,六位非具备革命意识的义士,怎么为孙文这位素不相识的革命领袖毅然赴死?陈可辛在影片中将众人当炮灰的动因归结为世情人心:

     

    甄子丹:因为与前妻的情感纠葛和女儿霎那间的感化,要说革命,其还是间接害死戏班主方天的罪魁祸首,谈何革命?

     

    李宇春:急切地念想着为父报仇,王学圻扮演的李玉堂施与了葬父费,同时,建立在一种嫉恶如仇的纯真观念上与敌同归于尽。

     

    谢霆锋:从其台词就可以看出,只要老板好。这老板可好了,要帮其请一位先生教他识字,到大友照相馆为其提亲。

    黎明:心有郁结欠点拨,是李老板给了他解脱的机会。

     

    巴特尔:和尚的动因更理想主义,完全是因为嫉恶如仇。

     

    可以看出,以上六位,对革命一无所知,却愿意赴死,这是《十月围城》最富有创造性的角度,王学圻在孙文临港前一夜,于刘郁白处就吐露心声,“明天,李玉堂将是最大的骗子”。然而,陈可辛并没有将这种角度讲全讲透。网上的影评说,影片最可惜的地方,在于没有将扎根于民族情怀内的革命志向赋予每一位义士,或者说,这种志向没有成为影片的前提,还列举了《拯救大兵瑞恩》这样的影片为例。但在下认为,倘若真地用心去描述平民的牺牲,世情人心往往大于家国情怀。可是,为什么陈可辛没有讲透呢?

     

    以上所说的缺陷,更像是《集结号》的缺陷,《十月围城》的缺陷,在于人物与人物间、场景与场景间的交互性并不是很强,要知道,群戏电影,在叙事上往往是交互的,而不是线性的,《十月围城》前半部的文戏,基本上有了交互的雏形,但也只是灵光一现,到后面的打戏,基本上是对炮灰们进行逐一特写。甚至在影片的前半部,有些情节和背景是靠台词来交代的,比如范冰冰与甄子丹的对话,影片刚开始时王学圻与梁家辉的对话。因此,影片只能采用煽情的办法来对缺少交互进行弥补,我并不觉得影片在群戏的塑造上达到了什么样的高度。

     

    一群人的世情人心,却以同样的选择作为非结束的结束,这显然只是创作者的意愿,但这也显然是市场的意愿。这回,不拿炮灰只当炮灰了,这回,引导炮灰走向正义的归宿,比起《集结号》,《十月围城》确实高级许多。

     

    影片好的地方就不多说了,那晚与俺家领导第一时间去捧场,已感动至深。事实上,在下早就预言,整个贺岁档,也就这部影片可以看看,因为,在中国,看电影就是这样,没有期待,就在零期待中自主选择。王学圻的表演,绝对让人惊艳,之所以在此如此苛刻地为这部电影找点不顺,是因为网上的影评人魏君子说的那句话深合吾意。——“这注定会是一部好评如潮的电影,但我还不满足。”

     

  • 迈克尔·哈内克《白丝带》

     

    这部电影,让人回想起那些富有人性良知和抵触到本质思考的电影,同时,他还深藏着德国人向来的对二战的自我反思。但是哈内克升华了这个主题。他从源头上对战争的由来进行了深挖,而最后挖出来的,不仅仅是德国作为二战发起者的深层原因,这样的原因,适合于全人类。那场战争对于哈内克来说,只是一场既成事实,而引发事实的根源,基本上在惨烈的历史面前被人们所遗忘,《白丝带》做到的,就是将这样的根源进行可能性的展现。

     

    密闭的乡村,通过哈内克的叙述,我们知道,似乎没有谁和谁之间能够建立融洽的关系,除了作为电影叙述者的乡村教师,与他的未婚妻,出现了短暂的温情。父子之间、主仆之间、师生之间以及伙伴之间的疏离关系注定了一场场悲剧的发生,然后,更为可悲的是,成人的世界教条、软弱而逃避责任,最后,孩子们被认定为一起起事故的潜在肇事者,但是没有人能够拿出具体的证据。在体罚、通奸和猜疑中,孩子们的性格和世界观逐渐被塑造,哈内克放大了这种扭曲的能量,到二战爆发时,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出来的孩子,成为纳粹吸引的主力。

     

    片中所展现的村庄,密闭、顽固而扭曲,大量的空镜头与旁白,似乎只是为了填充事件发生节点之间的空白,但是,却使整个故事拥有了迷人的张力。白丝带在片中是一个隐喻,象征着纯洁与无暇,但父母将白丝带戴在孩子们手臂上,希望他们纯洁,旁观者却在白丝带中看到了猜疑和耻辱。回想那场战争,孩子们戴上白丝带后,有可能在纯洁的象征物前,想到的反而不是心灵的受净化,而是自己的被猜疑,进而扭曲了自身看待世界的眼光,逻辑上进而推进一步,正是在这样的模式下,哈内克将整部影片的指向,转化到了整个二战爆发的人为原因。

     

    评论将本届金棕榈奖喻为伊莎贝拉·于佩尔利用私人便利为哈内克圆梦之举,但照实看下来,《白丝带》确实实至名归,可能是近两三年来看到的最有力、最深邃的电影之一。

     

     

  • 最近购碟纪要

    2009-10-18

    《最后的迪斯科》

    这个是完全冲着CC版和好看的海报设计买的。

    《在屋顶上流浪》

    我买的碟的海报设计很喜剧,最近很想看些有意思的喜剧,于是就买了。

    Jules Dassin的《血溅虎头门》

    这张碟是一直都想看的,可惜一直找不到,这下终于搞到手了。哈哈。

    盖·马丁《心灵烙码》

    看过温尼伯湖,好好看,于是开始买盖·马丁,很期待。

    《香奈儿传》

    这完全是因为,一直保持着偶尔看看欧洲商业片的习惯,特别是法国的。

    深作欣二《无仁义之战》

    无疑,只要是黑帮片,我都感兴趣。哈哈,况且,评论对这张碟的评价那么高。

    《我心遗忘的节奏》

    买这张碟,我被剧透了,所以完全是因为简介买的,因为看了简介,觉得会是自己喜欢的题材。

    盖·马丁《我的温尼伯湖》

    这张碟很好看,不仅下载了,还买了碟,要收藏的。

    科斯塔·加夫拉斯《失踪》

    向来不爱看政治片,除了加夫拉斯和弗朗西斯科·罗西,事实上,看了点片段,这张碟就把我吸引住了。海报设计得超级好看。牛逼。

    《杀人拼图》

    好吧,我承认,我是个海报控,这张碟也是因为海报买的。为什么CC出的碟,海报都那么好看。

    《枪炮与玫瑰东京演唱会》双碟装

    这两张碟,我之前已经买过,但是丢了。事实上我也不那么爱听枪炮的现场,买回来时为了有时重温,还是为了收藏。

    阿莫多瓦《破碎的拥抱》

    阿莫多瓦的很多片子,我都不觉得好看,但也有很多片子,我觉得很好,比如《对他说》和《毁灭性教育》。买这张新片的初衷,是觉得说不定能再看到《对她说》里那样的感觉。

    马丁·斯科塞斯《纽约黑帮》

    看完了已经。除了DDL的表演,片子比常规的斯科塞斯片确实矮了一截。

    《马克思·马努斯》

    让我们来看看,除了好莱坞以及欧洲一些主流大国看二战的视角,北欧人是怎么看那场战争的。

    迈克·李《秘密与谎言》

    并列的名词似乎成为英国文学的传统,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秘密与谎言。还是金棕榈片,没有不买的理由啊。

    罗曼·波兰斯基《冷血惊魂》

    最近波兰斯基出事了,买买大师的碟,祝福大师早日脱离官司。

    罗曼·波兰斯基《荒岛惊魂》

    瞧咱中国人这系列片名给译的,够惊魂。

    克里斯托佛·诺兰《记忆碎片》

    好奇怪,诺兰的片子我总是隔一段才会看掉一部,不会一起将他们看完。因为我觉得,好悬疑的片子,一下子看完就没劲了。慢慢欣赏,据说,这是成名作。

    梅尔维尔《第二口气》

    梅尔维尔也一样,基本上,是过一阵子看一部,还好着家伙片子不少,而且部部黑帮,部部好看。牛逼!

    罗伯特·雷德福《大河之恋》

    偶尔会看看美一点的片子,据说,这片片很美,不止是年轻的布拉德·皮特。

    尼古拉斯·科洛兹《创伤》

    看碟面上怎么评价这电影的:

    入围2004年戛纳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

    2005年法国《电影手册》评满分。

    于是,买了。

    扬·斯维拉克《布拉格练习曲》

    一直想买他的《给我一个爸》,但总也买不到。这回买到这张,嘿嘿,看看喜剧。别是库斯图里卡的那种“喜”,看后还会忧伤。

    迈克·尼科尔斯《毕业生》

    好奇怪,一直没看过这个电影。

    《阿布拉德机长》

    据说是约旦的参奥片,看看,小语种大世界。

     

    各位,报告完毕。

  •  

    黄耀明&张国荣:《Cross Over》

     

    枉费我还自称是个港乐的死忠乐迷,竟然到现在才听到这张专辑,我准备去撞墙。

     

    尤其是里面哥哥作曲的那首《这么远,那么近》,真是听得人心柔软,扼腕慨叹。由此,我再一次确认,经过几十年的音乐生涯,明哥在人山人海阶段,找到了最精准的音乐表达方式,比起达明时代,有过之无不及。而哥哥,还是那个眉头一收、眼神一皱,便将忧郁武装到全身的天才。这个时代永远需要这两种人:从时间中找到最好的自己的人和从最好的自己去锻造时间的人。

     

    下面这段,是哥哥的独白,在《这么远,那么近》里:

     

    离开书店既时候,我留低左把遮,希望拎左佢返屋企个个系你啦……
    2000年零時零分,电视直播纽约时代广场既庆祝人潮,我有无见过你
    如果你识我既话,我今年会收到点乜野圣诞礼物?
    呢间餐厅、呢只水杯,你有没有用过?
    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住窗外面飞过既几十个小镇
    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
    我怀疑我地人生里面唯一相遇既机会已经错过左
    李泰祥既新唱片,你买左未?
    我怀疑果次把声好沙个个就系你
    我认得你D字跡
    佢由亚洲一直飘到南美洲
    我买左两本「几米」既漫画, 另一本将來送俾你

     

    从黄伟文写的歌词到哥哥的独白,这可能是世上最动人的“转换”。在“量身定做”方面,Wyman一点都不比夕爷差,不信,再去看看陈奕迅的《大开眼戒》。

     

    PS.爱死了人山人海的编曲,这张短暂的专辑,对我来说,已属“完美”。

     

     

  • 8楼的2路汽车

    2009-09-29

     

    三年前的某一天,小强开着他那辆破烂的面包车带着我在常熟的某条街上闲晃,忽然电台播放了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强总属于那种开车一阵一阵的,一阵儿快,一阵儿慢,一阵儿沉默,一阵儿又忽然跟着电台的点播大吼唱。刀郎在电台里唱“……停靠在8楼的2路汽车……”。

     

    我说:强仔,这是怎么个情况?

     

    强仔:什么怎么个情况?

     

    我说:2路汽车怎么会停靠在8楼?

     

    强仔:8楼是个地名,可能是个站名,还是公车的终点站,到晚上,所有汽车都停靠在那了。

     

    那阵子,我临近毕业,心想着我还没有好好爱过,在最美好的年少时光里,现在,它们就要擦肩而过了,不知道要停靠到哪儿去。那辆在8楼的2路汽车,像希区柯克的MacGuffin一样,成了我们原本毫无悬念的生活中多出来的那么点讲求悬念的方式。可是,如果生活最终像故事一样毫无悬念地被破译了,我们知道,机关算尽,我们依然只能那样生活,悬念全是自我安慰。

     

    三天前,强仔这个兔崽子终于毫无悬念地结婚了。新娘是湖南妹子,怀着她和强仔6个月的孩子,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恍若隔世。但这种安排又是好的,当我们怀着危险和充满张力的愿望和生活拉锯纠结,结果却忽然告知了我们,MacGuffin不见了,我们可以钻过一个瓶颈,一时鱼跃鸟飞,只是等待着下个瓶颈的到来。

     

    今天是舒服的天气,即便挤得让人破头的2路汽车,也没有让我的心情沮丧。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沉睡。她一直问我她睡觉的时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我说,不难看,我喜欢。但理由我一直没讲。因为她睡觉的时候,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是舒展的,毫无保留且没有任何顾忌的。这是姿态,和好不好看无关,审美永远排在真相之后。

     

    2路汽车会停靠,但是我的MacGuffin才刚刚建立起来。如果可以问心无愧,就让它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吧。

  •  

    一艘停泊在浅海处的船,虽然历史上确有其船,但还是注定了这个题材改编成电影的强烈的虚构性。因为所有事情皆发生在一艘船上,这难免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其象征性。如果拍得惨烈点,可以把当局对自由和率性的压迫描写得淋漓尽致,通过惨烈的沉船来控诉政治对自由浪潮的戕害。

     

    好在这是个轻喜剧,一旦是喜剧,就注定了这个片子将别有一番风味。导演理查德·柯蒂斯是个有名的喜剧编剧,但同时也是一个摇滚乐迷,大概就像俺们从小听beyond长大一样,他们从小听bob dylan,pink floyd和the beatles,于是这个片子,应该是抱着怀旧的初衷。导演加入了当局的苟且之举,可能是想突出影片的怀旧主题。摇滚常有,但乌托邦不常有,在特定时期,这艘摇滚电台船,曾经是英国的摇滚DJ们,乃至整个英国的中产阶层们难以舍弃的乌托邦。

     

    他们生活在船上。世界由岛屿构成,陆地是主流体制的岛屿,而这艘船,拥有自己的新陈代谢。他们发明了属于自身的幽默语法和游戏规则,即便是当局的戕害,也只是印证了余华说的那句话:有朝一日,幽默将成为我们的理想。

     

    影片中的群戏超级迷人,DJ们凭借自己的规则接纳和排斥外物,也就是说,这个体制和隔海相望的大英帝国体制压根就是两种质素。如果说,海那边的那一套是完全束缚人手脚、限制人道德规范的准绳,那么这个群体通过不断的找乐、碴音乐、不断的性事、不断的派对以及不断地制造声威来完成关于荷尔蒙的自由分泌运动。通过摇滚乐和电台文化,和帝国的体制束缚相比,他们恰恰解放了整个英国中产阶层的耳朵,进而开启了他们的身心,聋哑人除外。

     

    影片最后的那次沉船,并不能言明这个小体制的解散,因为,由他们培养起来的听众,正是他们的解救者。由他们手造的文化风潮,在关键时刻,先于政府一步,存留了他们。

     

    只是在影片结束的时候,船没了,乌托邦消解,但摇滚依然常有。

     

  • 假比三眼

    2009-09-18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来解释这个让人炯炯更有神的词汇,我只知道当我实意欲嫖一个人而却选择了虚头八脑的肉麻话语时,别人往往会把这词以用钞票砸死人的神韵甩在我脸上。


    上个周末,和小杜去张家港出差,对方是一家 生产运动鞋的厂家,主人还比较自恋,看客心里估计都盘算着看山寨闹剧的心理,但人家不这么认为。人家包了号称左边是东海粮油右边是沙钢的长江岸畔,把一个 风景宜人的渡假酒店愣是整成了头脑风暴的主战场。三家广告公司的“精英”列阵组成智囊团,为山寨运动鞋支招。连我们这种属于中间商“虚聘”的小P孩都言必称品牌,放个P都弥漫着品牌战略的浓烈气息。

    老总穿了西裤,但脚上配了双自家生产的运动鞋,这并不悲剧,悲剧的是,这老总脚上的运动鞋露脸于大庭广众了。于是,现场智囊团们对话如下:

    “哎哟妈呀,这是咱生产的鞋子啊,真有范儿。”

    “怎么样,还不错吧。”

    “可以的,您上回赠了我一双,我女儿说了,穿着感觉比阿迪还好。”

    “×总,咱这鞋子,这么好看,一定热销,我们广告公司过来,在这么好的产品面前,所有伎俩都显得很拙劣。”

    ……

    我脑海里一下子想起了去年美国的那篇著名文章《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大山寨》以及某某年发生于西班牙马德里的集体自发焚烧中国运动鞋事件。但这依然不悲剧,悲剧的是,俺一介打酱油的,在一旁忍不住想对着悲剧露出骂娘的表情。

    我们都已经这样了,我们假装这是一双耐克鞋,我们假装它的质量赶英超美了,我们还假装,这是一双连自己女儿都摇旗呐喊的鞋……虽然我们不这么说就没有饭吃,虽然不这么做,我们便无法让我们的工作看起来像个体面的营生。

     

    2005年,当陈大导演的《无极》小范围试映以后,制片人韩三平马上站出来呐喊:我个人认为《无极》大大地超越了陈大导演的巅峰之作《霸王别姬》。张伟平所搞的电影营销,先网罗到能够网罗的资源,在张艺谋黔驴技穷的时候,动用所有能够假比三眼的资源先假比三眼一番。

    “这个菜没有了。”

    “怎么可能,电影还没出来呢,这个菜可以先有。”

    于是,群众们眼巴巴地掏出口袋里的食粮,不遗余力地点了中国电影这道菜,最后却发现,单买了,菜没了,又是悲剧一出。

    成为普遍现象的是,现在每一部有能力在院线 里占据一席之地的中国电影(大部分被扼死于线下),其相关的影人们都会假装:这是一部好片。假如不坚持该前提,宣传无法推出、发行无法进行、投资无法回 收、群众的脚步最终会止于院线之外。他们假装,有成龙参与的片子就是好片了(《寻找成龙》),有三国鼎立的合拍片就是好片了(《无极》),有上房带剑镜头 (《夜宴》)、有袒胸露乳镜头(《黄金甲》)、有向标杆看齐的气质(连《夜店》那样的大烂片都被称为《疯狂的赛车》第×集)的电影都是好片。

    在下在不忘贯彻打酱油方针的同时,对这些假比三眼好生佩服。曾几何时,我也对着客户长达三米的生产线表现出了惊为天人的赞叹,所以这一回,在下迂回曲折,最后要佩服赞叹的不外乎自个儿。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佩服冯小刚导演在社会集体意识方面的前瞻性。1997年,那部富有开创性的《甲方乙方》,就是为中国的假比三眼鼻祖们量身定做的电影。他们假装客户是这个,客户是那个,客户需要如此,客户需要那般,然后逐个满足他们。

    客户说:“红烧狮子头可以有吗?”

    他们集体回答:“当然可以有。”

    然后他们和面粉,包了一大团面疙瘩下去红烧,最后用此疙瘩做出了红烧狮子头的形状,虽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然而,我们却难得能够见到如此可爱的假比三眼了。他们看到有的客户,即便是菜可以有,但也点不起,他们便会主动上门让菜“有”,用他们的话说,这叫只爱真理不爱钱。他们还让假比三眼这种行为第一次拥有了道德教化的作用(傅彪就回去向老婆认错了)。


    所以,假比三眼本无所谓有,或无所谓无,无 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但是,今天,我们集体将这种能够附加于假比三眼上的纯粹感演绎得繁复无比,仿佛我们不够焦躁,就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脚步。我们一脸严肃 地假比三眼,却不知道假比三眼是需要幽默着去演绎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坎普”。

    如此说来,我们的假比三眼,沦落到连“坎普”的资格都没有。


    最近,《建国大业》喝彩一边倒。

    最近,干活效率越来越低,稿子越写越觉得自己变成了三级残废,因为,严肃地干一件原本需要点幽默去中和的事情,是会让人在半夜三点钟抓狂的。


    吼两声聊表自慰,继续码字去。

  • 难得牛片。

    2009-08-25

    看完这个片子,心下好奇怪,为什么这片没有拿金狮奖,至少应该拿个最佳导演啊。张艺谋为什么把最佳男主角颁给了布拉德·皮特而不是饰演Robert Ford的Casey Affleck。这个有点缓慢的角色演得那么入木。张艺谋果然是个没文化的人,我算是看出来了。

    来说说影片。

    其实前面我觉得好,但还不至于让我跳起来,当然,摄影是从头到尾的精彩。

    我要说的是神枪手被杀了以后那段。如果影片就这么结束了,我会于心不甘的。

    看完最后那段,我忽然大胆地在猜想,导演会不会是花了很多心血在神枪手被杀之后这段,并认为这一段是影片真正的高潮?

    整个影片是怎么在最后取得了这样一种升华的,怎么忽然就有了一种那么牛逼的、像介于小说和诗歌之间的那种文艺的郁结?

    最后那个结尾完全把俺看懵了,一个人在重复了多少次那样的背叛,最后水到渠成地被射杀了。

    好久没看见这么好的影片。还看迟了。

    谢谢你。

     

    The Assassination of Jesse James by the Coward Robert Ford

     

  • 夏夜

    2009-07-20

    姐姐,明天就是你生日了,送首小诗给你。

    在这炎热的夏日,希望我们熬过自己的愤怒,重新找到表达的欲望。

    夏夜

    打开一个盒子
    里面摆放着
    我乖巧的舌头
    在规则、乏味的空间里
    它找不到表达的欲望

    在回来的路上
    我倒下了
    月亮看不见这一切

    夏夜
    整个烦躁的夏夜
    容不下我的冷静
    一朵浅睡的玫瑰
    不足以开放我的愤怒

  • DVD SHOW

    2009-07-12

    http://www.blogbus.com/huangqingpei-logs/33060178.html

    请看这个连接,没想到,时隔半年,同一事件再次发生,我又以便宜的价格,淘到了好多碟。再次地来秀一下。好激动!

    《追火车日记》,波兰电影的参奥影片,夏日里的清新小品。(D5)

    《朱丽小姐》,1951年第四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瑞典导演阿尔夫·斯约堡作品。(D5)

    《霍布森的选择》,曾经那个用《日瓦戈医生》和《阿拉伯的劳伦斯》感动我们的大卫·里恩,又重临。(D5)

    《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导演:让·雷诺阿(D9)

    《拂晓之际》,导演:菲利普·加莱尔(D5)

    《性书狂人》,导演:菲利普·考夫曼,哈哈,《布拉格之恋》很好看!(D5)

    《罗娜的沉默》,导演:让·皮埃尔·达登内兄弟的,戛纳最佳编剧奖。

    《猜火车》,很奇怪,这片子我一直没看过,丹尼·博伊尔(D5)

    《与安娜的四个夜晚》,导演:杰兹·斯科利莫夫斯基(D5)

    以上三张,是《法国电影手册》“我们时代的电影”系列之肯·洛奇、诺曼·麦克拉伦、达登内兄弟三篇,好激动。(3D9)

    《机遇之歌》,基氏的(D9)

    《我要回家》,真的是老骥伏枥,奥利维拉都快一百了,2005年还是在出片,现在依然在出片。(D5)

    安东尼奥尼套装,19张D5,附赠两张电影原声CD

    另外还有一套斯科塞斯全集,但是是压缩在4张D9内,一套贝托鲁奇全集,压缩在4张D9内。

     

    报告完毕,睡觉!

  • 闪灵

    2009-07-11

    当假定了这样一个疯狂的局,库布里克又开始将笔墨致力于挖掘人类这种操蛋的物种内心深处的不堪和疯狂!看了不下5遍的电影,彩色电影里最经典的恐怖片!

    (这海报真好看啊。)

  • 流行残稿

    2009-07-02

    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是1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下了一个圈圈,神话般地崛起了深圳、广州等座座城,奇迹般地聚起了工厂、高楼等座座金山。那时候,我们小渔村里刚刚发育成熟的小青年们,纷纷涌向粤南,大体和现在的北漂相差无几。男的干土建、水电活儿,女的则到服装厂踩针车,每天按件计酬,按照我姐姐的说法,一个女工,每天必须踩出100条内裤,才能挣够标准工钱。

     

    我清晰地记得,我哥哥和姐姐外出打工的那一年冬天,除夕临近,天寒地冻,我家石头房门前的那条斜坡,突突地就冒出了一个中分头、一顶淑女帽,接下来,是一件收腰的皮夹克和一件绿色的小棉袄,再看下身,两条天蓝色的苹果牌牛仔裤直立在两双匹克运动鞋上。我们都没有认出一年不见的哥哥和姐姐,但是,他们从特区带回来的礼物,一下子给我们全家带来了一场潮流启蒙。我获得了一身100块钱的绿色运动服当作闹年的新衣,妹妹是一套小裙子,爸爸穿上了西装,唯有惠安女打扮的妈妈,不收服饰,但拿到了红包。

     

    那年的冬天,我们过了一个最别样的春节。每近黄昏,我都在盼着哥哥上床睡觉,因为,在他临睡前,我可以充当一回拉裤者。那时候的苹果牌牛仔裤,三四百块钱一条,脚口收得很紧,晚上睡觉前,没有人帮忙拉一把,是脱不下来的,这个工作自然交由我来完成。那时候几乎找不到夸张的胖子,由于物质的贫乏,哥哥的身板和苹果牌牛仔裤贴合得无缝可寻。我渴望每天都能摸一把那条牛仔裤,那几乎倾注了我整个童年的遐想和渴望,所有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每天都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可以跟着大人们出去四海为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流行音乐的哼唱声开始充斥着我们全村,走到石头巷口,走到老井旁,走到舢板边,哼着张国荣、哼着谭咏麟、哼着梅艳芳、哼着陈百强以及哼着草蜢乐队和四大天王的小青年,正在给整个渔村洗礼,宝丽金明星们的海报开始贴上了每家每户的石墙,艰难条件下看到的Beyond演唱会,成为我们口中最津津乐道的Band Sound。后来上了大学,我听说了诸多关于南方文化沙漠的论调,深不以为然。倘若一种断不能称之为文化的文化,在一个贫瘠的年代,震荡了一个小渔村每一颗晶莹剔透的心灵,成为他们成长和回忆的不老印记,何以称得上非文化或者次文化?放下姿态的高低,谁也不能否认,别人有别人的玩物,而我们,我们也有属于我们的玩物。

     

    还有一样疯魔流行的是看露天电影。某日,周星驰的电影要在晒鱼场上演了,放镭射的春国搭好放映设备,村里的每个角落都将谈论这一场放映。甲问乙,打不?乙答:打,相当打;甲又问,好笑不?乙答:真他娘好笑。于是,当天晚上,我们便像小霸王一样分占家里的小板凳,每人一把;还要偷杂货店的雪梨,人手一个,电影不打时我们吃雪梨提神。我们怀着扎堆于大荧幕前的激动心情,冲向晒鱼场,那个人山人海啊……我们用小板凳占座,越靠前越激动,为了一个地理优越的位置,我们常常打得不可开交。臭头依然会要我用力将他往前推,在向前冲锋的时候摸一把姑娘的屁股。当姑娘嗔怒的时候,臭头会嬉皮笑脸地说,不好意思,脚底滑,打了个趔趄。这时候,资深的影迷小三大喊,别闹了,这个很能打的家伙要单手抓起冰箱了(周星驰的《新精武门》),于是,我们聚精会神,我们全神贯注,我们每个人都摩拳擦掌,约好改天到海滩上比腕儿力。

     

    许多年后,我们知道,那个叫张国荣的戏子在《新上海滩》中和宁静一见钟情;我们还知道,周淮安是假娶金镶玉,事实上他爱的是邱莫言(《新龙门客栈》)。可是当时我们多么没有心机啊,我们只会擤擤鼻涕,骂周淮安不识好歹,骂金镶玉搔首弄姿,还要赞赏刘德华的痴情和怒斥张国荣的夺人所爱。

     

    我记得我们家有个台湾亲戚,第一回回大陆省亲时,他送了我家一台日立电视和一把东芝录像机。哥哥和姐姐从深圳带回来的录像带,成了全村人夜游我家的全部理由。借此机会,我每天堵在我家门口,倘若甲在背后说了我一句坏话,那对不起,你晚上要错过《英雄本色》了;倘若是乙考试考得比我好,那对不起,你就在家继续你那很有前途的温书大计吧,我家正要放《力王》,很血腥很暴力,但这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小孩子经常没有来由地看谁不够爽利,于是任凭别人如何敲门都当没有听见,而屋子内,一帮人正紧张地看着巩俐和林青霞在空中火并(《天龙八部》);还有一种情况是,丙来敲门,但屋内人数已满,丙连忙称,我是××人的好朋友,我不要座位,我站着就可以,而且我很瘦,不怎么占地方的。于是我把门打开,蜂堵在门口的小厮们一拥而入,仿佛他们的明星和偶像正藏在我屋里,他们只是想进来一探究竟,即使所有电影他们已经看过无数次……

     

    想想25年来,借着这架录像机,我把唯一能够独裁的年代遗忘在身后,伴着长大的过程,我们终于越来越民主,民主地一碗水端平,民主地毫无怒火毫无刁钻之气。前些年我拖着疲累的身躯从苏州回到老家时,妈妈正在收拾杂物,那台录像机早已报废,但一溜整齐的录像带,虽落满尘灰,却全是记忆的封印。

     

    后来,伴随着VCD的普及,我家的观影盛世终于成为往事。现在,我养成了一个人看电影的习惯,却经常浮现那时候集体观影的一些片段。想起一盒盒磁带,一张张海报,一本本手抄的流行歌词,还有一部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香港电影,正是他们,完成了我们的年少启蒙,我只能引用的史铁生在《务虚笔记》里说的那句话来收鞘,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而我的全部印象才是“我”。

  •  

    在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中,老教授伊萨克在他那个著名的梦魇里,碰到了一辆载着棺材的马车。马车撞落,棺材落地,一只手伸出棺材,伊萨克走近一看,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自己。正是这个梦,开启了伊萨克那一场关于追溯记忆的旅行。不知道伯格曼的这个手法是否参考了1932年卡尔·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的首部有声电影《吸血鬼》(Vampyr),片中男主角阿兰·格雷在跟踪行踪可疑的医生时,灵魂出窍,并在一间破落的房子中看到了一口棺材,他打开棺盖,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自己。随后,卡尔·德莱叶采取了棺内人的视角,天花板、两位抬着棺材的木匠,木匠给棺材钉上盖子,接着棺材被抬出,走出房子,这时候,作为“死者”的阿兰·格雷看到了阳光穿过的树梢、屋顶、教堂的尖顶依次出现。这个视角的张力,言语难以体显,每一个细心观察的人都会发现,自己的心吊到嗓门口——这位灵魂出窍的阿兰·格雷先生,是出于梦魇,还是恐惧,或者二者皆有,才走到这样的境地?拍案叫绝!自1895年电影产生以来,有人这么大胆而富有创造力地如此作为过吗?

     

    纵观后世的吸血鬼电影,少不了吸血鬼伸出獠牙,在无辜者光洁的脖子上凿上两个血孔的“典型”画面,嗜血成为吸血鬼电影共同的象征,尤其是特兰西瓦尼亚神秘的德古拉(Dracula)伯爵,他张开双翼,用他骇人的造型时时刻刻地恐吓着这个世界。除了成就最高的茂瑙 (F.W. Murnau)的《诺斯菲拉图》(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后世的几个版本: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的诺斯菲拉图(Nosferatu: Phantom der Nacht)给人留下了更多关于黑死病的印象,而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吸血惊情400年》(Dracula)则将重心转移到了加里·奥德曼(Gary Oldman)和薇诺拉·赖德(Winona Ryder)的跨越时间瀚海的爱情和神交中;至于像尼尔·乔丹(Neil Jordan)的《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则已经将吸血鬼影片发展为注重明星造型艺术以及讲述吸血鬼物种“孤独”主题的商业电影。讽刺的是,德莱叶在拍这部片子时,也是想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但结局完全背离了他和制片商的愿望,卫西谛将《圣女贞德》和本片称为德莱叶电影生涯中的两次“失败”(卫西谛《德莱叶的两次“失败”》)。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争先恐后地想让自己“艺术”起来,但最后发现,他们只能待在“艺术”的门外徘徊惆怅,而卡尔·德莱叶的简简单单的愿望,是希望这部片子能够挣到足够的钱,但没有办法,他的创造力和敏锐的艺术直觉,在观众伸进口袋掏钱的当口“出卖”了他。往往是这样,真正的“艺术”只能留在历史中等待正名,此为题外话。

     

    不难发现,后世的吸血鬼经典镜头在德莱叶的这部片子中几乎找不到。它没有吸血鬼的獠牙,没有被吸血后留下的血孔(只有片中少女脖子上留下的一条小疤痕),甚至你都看不到吸血鬼在片中的造型,那位最后被尖木桩穿心的吸血鬼老太婆玛格丽特·卓萍就是片中最邪恶的肇事者。没有造型,与常人一致,这就是德莱叶的吸血鬼造型。刚开始的时候,在不知道该片是吸血鬼题材时,我们还以为,这是个恐怖故事,一个对神秘文化有着浓厚兴趣的年轻人,即将遭遇他的鬼魅。如同前面所说的,没有造型,吸血鬼的形象无异于常人,真正的恐惧感并不需要在造型上做多少文章,剔除那些我们“后”入为主的元素,德莱叶想讲的“恐惧感”立刻具备了普适性。每个人不需要发现吸血鬼、或者发现自己变成吸血鬼后才能够切身体察这个世界的恐惧。或许是这个原因,伯格曼的《豺狼时刻》(Vargtimmen)与上述的《野草莓》片段,才能够历尽时间的冶炼,在每一代影迷的心坎上重重地留下几道恐惧的印迹。

     

    出于商业上的目的,据说,德莱叶摒弃了《圣女贞德》中被大量应用的人脸特写、快速剪辑的风格,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流畅的长镜头,但事实上,诸多特写镜头依然是德莱叶的拿手好戏。由于《吸血鬼》大部分均是室内剧,因此,德莱叶将空间利用得近乎极致。镜头充分利用了光线在室内的明暗对比,吸血鬼自由移动的影子在黑白墙面中时而隐没、时而出现,阿兰·格雷先生,总是睁大双眼,看着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影子,他在窄小的空间里不断走动,而他的四周,不是吸血鬼的影子,就是一些奇异的人们,他好像永远走不出去,他的四周——与其说是由具体的物质建立起来的墙,不如说,是由鬼魅们合力筑起来的围剿之墙。我们忽然发现——阿兰·格雷先生,被无处不在的鬼魅包围住了!

     

    即便是在大量的移动镜头中,德莱叶也不忘切入特写镜头,记满吸血鬼故事的书页、人的头骨、少女被吸血鬼吸血后的痛苦表情。最让人惊悚的莫过于,阿兰·格雷先生发现躺在棺材里的人正是自己时,镜头一方面切换了另一条线里木匠的活动,另一方面,不断地切入躺在棺材中的“死者”阿兰·格雷的脸部特写,没有人愿意多看自己死时的模样,哪怕多看一眼。但是德莱叶正试图通过影像告诉每一个人,这或许是你死时的表情。这种诉说,围困了人类共同的心灵,激发了每个人都在劫难逃的恐惧感。

     

    或许正因为如此,伯格曼用一座岛和一座城堡围困住了马克西·冯·西多(Max von Sydow);或许这因为如此,伊萨克在梦境中找到了躺在棺材里的自己;而爱伦·坡(Edger Allen Poe)的用他的猫“喵”吓了这个世界,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写出了私藏爱人尸体几十年的艾米莉小姐。——人类的恐惧感找到了它们统一的经典样式:源自于心灵,挣脱于感官。他们无疑都在证明一个论点:每个人都会遇见一口棺材,打开后发现自己躺在里面。

     

  • SM

    2009-06-04

    既然有人一直宣称,摇滚乐和古典音乐是充满弑杀张力的对立关系,那么我们也不得不说,整个摇滚乐史上,留下了不少天使与破鞋交媾苟合的案例。当伦敦交响乐团近200号乐手被一个中世纪的小丑和女神的故事(Elodia)撩拨得“乐”火难耐时,Lacrimosa似乎成了摇滚乐和古典音乐之间最著名的信使和中和剂。今天,发端于80年代末的哥特音乐,将这种交媾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帮从小接受神学、宗教、严密等级体系以及各种语言训练的北欧人,有一天,在奥斯陆,在斯德哥尔摩,在赫尔辛基,甚至在哥本哈根严酷的寒冬中,发现了这个世界荒诞的嘴巴,如同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龌龊肛门。他们的价值体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拷问和自省,于是,极端音乐诞生了,黑死音乐诞生了,大提琴手改弹贝斯,唱歌剧的改唱哥特交响,悠扬的小提琴声涂上了一层层黯淡的黑色宿命色彩。最著名的案例莫过于,由于根深蒂固的价值体系受到了全盘的质疑,德国出产了全世界最多的哲学家,北欧出产了全世界最冷峻的电影和最离经叛道的摇滚文化。北岛当年流亡北欧时,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买好足够的酒,把自己灌醉,以免将时间花在喋喋不休的等待太阳短暂升起和让人毫无盼头的永恒下坠。

    因此,让我们双方都放下架子吧。让Rhapsody和维瓦尔第通灵吧,让莫扎特成为Lacrimosa取不尽竭的源泉吧,让贝多芬的音乐出现在更多的《发条橙》里吧。从起点历尽艰辛而赶到我们面前的人说,就这样吧,让音乐只是音乐,让我们抛弃所有形式,无论是摇滚乐还是古典音乐,一切以我们的心跳和荷尔蒙分泌为基准,让我们,集体当一次唯感受主义者!

     

    言归正传。昨日看SM的现场,Metallica和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合作演出,地点在加州的Bakeley剧院,我忽然想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因为整场演出看下来,不仅仅是少了几句Fuck和海德菲尔德标志性的观众挑逗桥段那么简单,整场演唱会基本上将舞台一分为二,一边是凶猛的鞭笞金属,一边是人数众多的交响乐团。我们说,摇滚乐和古典音乐的交媾在60年就有先例,但是不管如何,口碑一定是来自良好的现场感(这点上,建议大家别去听演完后的LIVE CD)。但是这个现场也实在太不伦不类了,迈克尔·卡曼领衔的交响乐团,仿佛是一把背景性的枷锁,将这群一直战斗的摇滚斗士完全束缚住了。谁会想到,穿得体面正式的Metallica,说话温和的海德菲尔德,谁会想到这会是什么模样。尤其是,当在演奏一些钝重的失真,一些节奏迅猛的riff,一些Metallica以往的演唱会上标志性的暴戾段落,他们竟然变得那么温和,身体语言大幅度减少,舞台上可供他们发挥的空间,也并不那么多。

     

    他们处处要照顾到背后的交响乐团而显得畏首畏尾,事实上,除了乐器的增多(废话,多了上百号的古典乐器)带来的分贝攀升,整场演唱会仿佛是将两场毫不相干的演唱会硬切在一盘淤泥中,演奏者拼命地想融合在一起,但最后发现他们的命运只有一起沉没。没有主线和核心的演唱会,总是如此乏味。就像《愤怒的公牛》中德尼罗所描述的那样:我会把你们俩揍得你妈都后悔生了你,然后把你们俩放上台对打,最后看你们怎么互上对方。如果你是个Metallica迷,你想不想看见演奏Master Of Puppets的时候,那段经典的吉他Solo正要出现时,一旁的大提琴和管弦毫无建设意义地进行干扰?那一刻,它们等同于噪音。

     

    唯一可以让人觉得安慰的是,这种尝试是有必要的。一个乐队能够存活这么久,一个绕不开的理由是,成员之间的技术都让对方倾服,因此,每次看Metallica的演出,最放心的依然来自于技术,当然,前提是,这种技术完全建立在,它只属于鞭笞金属,它不需要其他音乐的干扰,我的意识是,当其他音乐在Metallica的身边出现,并融合得不那么高明的时候。

     

    追加一句,对于鄙人而言,更为安慰的,是开场的那曲The Ecstacy Of Gold,纪念伟大的瑟乔·李欧那、恩尼欧·莫尼康内和《The Good,The Bad,The Ugly》。

     

  • 1.moviegoer:http://moviegoer.cinepedia.cn/

    这个是群体博客,里面的内容很多,观点较主流新颖、刁钻,较之我们在新浪、网易、豆瓣以及时光网上看到的观点要来劲多了。里面也会有很多影片的技术分析,以及一帮优秀电影青年的剧烈讨论。

    2.大旗虎皮:http://liyang.cinepedia.cn/

    虎皮是个“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的人,在这群人中,他和magasa应该算是最有学者气息的人,但虎皮的影评中,立“论”更多,我的意思是,单单从博客内容上能够看出来的。法国优秀的影评传统,哈哈~

    3.magasa:http://blog.magasa.cn/

    老马是个阅片无数的家伙,对西部片尤其拿手,和虎皮相比,老马立“据”更多,不过相信做学问的人,都应该从“据”练起,这是一个积累过程,也有可能我对老马的另外一些著述不太清楚。在老马的博客中你经常可以看见一些论据、史料、考证甚至稗史。

    4.卫西谛:http://vcd.cinepedia.cn/

    卫老师是个资深影迷,完全是一个面对电影这么多年来,从未丧失自己的感受力和敏感度的人。卫老师显然更贴近中国广大的影迷,我觉得这是非电影专业、非学院气息的影评者学习的最好的影评方向。其影评更加注重电影的人文气息,以及人对电影的感受力。他总是那么善于发现影片的“精神”上的亮点。

    5.旭彬:http://xubin.cinepedia.cn/

    旭彬的博客是北欧电影的一面墙,称得上是北欧电影的断“地”史。对像俺们这种北欧电影范儿,真是受益颇丰,但有时候苦恼的是,这些电影总是看得到推荐,但看不到影片本身,因为有些确实没有资源。

    6.云中:http://qing.cinepedia.cn/

    云中的博客是所有博客中显得最为“迷影”的,比如,他可能比上述几个人都更“迷”杜琪峰和朴赞郁的片子,会分好几篇逐述他们的作品,比如杜琪峰的《放逐》,比如《格莫拉》,而且,云中更新的速度很快,他的博客中从不缺少拉片文、截图分析……快意恩仇,所以,我老是不要脸地觉得,在口味上,我和云中兄最像。

    推荐完毕,有感兴趣的朋友,看看吧,绝对是好东西。

     

  •  

    先知的另一身份是伪币制造者。


    某日,先知造出伪币若干,内含15元人民币一张,先知欲试世人慧根,遂驱车下乡。到站,脚甫落地,见一老头儿蹲路旁卖柑桔,先知以为,乡野老翁,最无慧根,上前购一元柑桔,出15元人民币示之。老头端详半晌,神色淡定,曰:此为真币。先知暗笑,老头从荷包中摸出二张7元递予先知,曰:先生,此为找零。


    前阵子,才看到颜峻写的那篇《时代呼唤谢天笑》,深以为然。“土”这个关键字基本上贯穿了整篇评论的始末,“土”成了谢天笑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互动工具。人人以为自己是先知,非但批量生产15元,还掩耳盗铃地去砸每个人的心门,他们声称,这个时代由他们说了算,15元的规则一经面世必然自成主流。在15元的创造前,孤芳自赏者和意见领袖比比皆是。这时候,他们把15元递给谢天笑,谢天笑依然是那个谢天笑,他在舞台上唱完《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砸完他看似满不在乎的吉他,然后从容地走下舞台,回找了每个人两张七元钱。


    全场哑然。


    颜峻说:“当尼采穿过吉姆•莫里森的嗓子,再次喊出‘我要这个世界’的时候,摇滚乐是一种张狂;当安迪•沃霍尔掐着娄•里德的静脉听他唱出‘我将是你的镜子’的时候,摇滚乐是一种酷。张狂也行,酷也可以,要是像左小祖咒那么聪明,你可以出人头地,要是像赵已然那么颓唐,你可以震撼心灵。”是的,震撼心灵。谢天笑的新陈代谢系统怎么看都不像是传统的土壤中繁殖出来的那套,他所代表的,是从中国地下摇滚防护皮层钻出来的那群神气活现的、含有高营养蛋白的暗夜生物。现在钻到地表上,碰到了一个个先知,但他可以大声地呼喊:无知者无畏。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他有别于别人纷纷为自己披上的外衣,他最终极的武器来自于这样一种“土”:呼喊。毫不掩饰、毫无修饰、最原汁原味的呼喊。


    他的呼喊来自内心的某种冲动,这种冲动和每一个地下摇滚者的冲动有关。这种冲动在内心滋生后,直接传递给了舌头,舌头毫不停歇地将它们喊出来,形成了一种简单的、没有任何繁赘的信息链。这种冲动外现的形式,是《永远是个秘密》里那样的:“我早已经忘记了第一次看见妈妈是什么感觉,早已忘记了出生时的一切。……从来就没有一天记得是在想象中那美丽的阳光下渡过,可是我还在这里羞耻地呼吸。”他没有文法、没有修饰,它们原本是什么样的,喊出来就是什么样的。它唱着他的忧伤:“飘在水上,一切正常;咀嚼着泥,我很忧伤。”(《冷血动物》)它唱着他的抉择:“这是个赤裸的世界我该去拒绝,还是万分羞愧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是谁把我带到这里》)它还直接表达了他的疑问:“这时有个陌路的人正匆匆路过这里,哎!我着急地问他,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这里!带到了这里!”


    他甚至都懒得去调整他的淄博口音,可能谢天笑认为,修饰是这样那样的一种罪过。只有震撼心灵,管别人呢。这和博尔赫斯的一句诗歌那么契合:玫瑰就是玫瑰,没有什么美感可言。在追寻存在的路上,谢天笑显然看到了“15元”已经被假定成这个世界的现状,那么7元钱就是他给出的回答。和《永远是个秘密》有一种调侃式的不谋而合,因为谢天笑唱道:谎言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来看,谢天笑以及千千万万的谢天笑们其实多么符合这个时代的追求,剔除一切形式的话,谢天笑找给这个世界的7块钱显然促进了沟通的循环,也承认了15元的合理性。反之亦然。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个时代最有耐力的人,走到了媒体面前,携带着他的“土”、他的时而低吟,时而高亢、他的不修边幅,以及他的神秘一笑:

     

    不管路有多远,时间有多长,我们最终还会走向约定的地方。(《约定的地方》)

     

  • 最爱导演

    2009-02-15

    有时候别人总会问你,你最喜欢的导演是哪个家伙?

    那我一般都会回答:侯孝贤、安哲罗普洛斯、伯格曼和法斯宾德四位同学。

    现在有人问我:你最喜欢哪个导演?

    我会很自豪地说:其他三位同学依然很牛逼,但我最喜欢伯格曼。

     

  • 《荒原狼》

    2009-02-11

    这是本好书。有些书需要你客观去看他的好与不好,有些书即便不大好,但倘若击中了你的感受神经,他依然是好的。这本书显然属于后者,况且他是好的。

    引用一段话:

    “大部分人在学会游泳之前都不想游泳。”这话听起来是否有点滑稽?当然他们不想游泳。他们是在陆地生活,不是水生动物。他们当然也不愿思考,上帝造人是叫他生活,不是叫他思考!因为,谁思考,谁把思考当作首要的大事,他固然能在思考方面有所建树,然而他却颠倒了陆地与水域的关系,所以他总有一天会被淹死。

     

  • 周末在家温习Sergio Leone的赏金三部曲,可惜第二部找不到碟了,不知道是哪位王八蛋有借无还,在此表示下强烈鄙视。上面这部《荒野大镖客》(直译是《为了一小把美元》)是Leone的西部片处女作。引用一下中文电影百科Sergio Leone的条目相关信息:

    荒野大镖客

    拍摄完古装片后,莱奥内跟妻子靠赚来的钱勉强生活,他们的第一个女儿拉菲尔拉(Raffaella Leone)出生时,意大利电影开始不景气,票房清淡。这时莱奥内的第二个女儿弗兰西斯卡出生。他不得不寻找新的拍片计划,当时一些意大利导演模仿德国人拍摄小成本西部片,莱奥内也在试图寻找合适的剧本。在看过黑泽明的《用心棒》后,他觉得这部片子可以改编成西部片。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意大利一家制片公司Jolly公司,Jolly公司决定投资这部影片《荒野大镖客》(又名:为一小把美元)。莱奥内最想找的演员是亨利·方达(Henry Fonda),但由于投资太低,而且没有人能联系上亨利·方达,Jolly公司推荐Richard Harrison主演,莱奥内推荐了詹姆斯·科本(James Coburn),但因他们的片酬过高(分别为20000和25000美元)而未果。在美国西部电视剧《皮鞭》(Rawhide)中,莱奥内看好男主演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那种缓慢的动作和一言不发的表演,于是通过美国公司的经纪人找到了他,最后以10000美元成交。

    影片拍完后,莱奥内本无心将其拍成三部曲。由于Jolly公司没有购买翻拍版权,公司和莱奥内受到黑泽明起诉,诉讼结果是黑泽明获得了该片在日本、韩国与台湾的发行权及该片全球票房的15%。诉讼导致影片在完成1年之后才在美国上映。Jolly最后以诉讼为名,拒绝付给莱奥内薪水,与莱奥内闹翻。作为向制片人的报复,本来不打算继续拍西部片的莱奥内,决定用同样的演员、同样的风格再拍一部西部片,赚更多的钱,故命名为“为了更多一点美元”,即《黄昏双镖客》。  

    第三部估计是最完整,最全面,风格上也最丰满的一部。前段时间韩国的《好、坏、怪》完全是一部恶搞之作,虽然原版足有2小时42分钟,但丝毫不会觉得满长,即便是再看。

    引用资料同样来自中文电影百科Leone条目:

    黄金三镖客

    美国联合艺术家公司同意与莱奥内合作,再拍摄一部西部片,只要求由莱奥内导演、伊斯特伍德主演,1965年,莱奥内拍摄了赏金三部曲的最后一部、也是他最为成功的一部《黄金三镖客》。

    《黄金三镖客》将故事背景置于美国内战时期的西部,在筹备影片期间,奥逊·威尔斯曾劝阻莱奥内不要拍美国内战,“因为内战题材是被诅咒的题材,很多人都栽在这个题材上”。但莱奥内还是以令人信服的故事和巧妙的隐喻,出色完成了这部电影。影片因三个主人公分别是:“好人黄毛仔”(blondy)、“丑鬼图可”(Tuco)和“坏人天使眼”(Angel Eyes)而得名,讲述三个枪法高明但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去抢夺一笔黄金的故事。影片最后一场戏中的剪辑成为美国电影院校的著名段落。影片中的关于北方军队战俘营的描写,来自美国内战期间的安德森维尔(Andersonville)战俘营的真实事件。在影片中,与美国内战题材的电影多倾向北方军队不同,莱奥内对内战中南方军队和北方军队进行了平等的描述。

    在拍摄过程中,伊莱·瓦拉什(Eli Vallach)在铁轨上用火车压断手铐等段落没用替身,非常危险。与其他意大利西部片一样,影片的拍摄得益于西班牙人的帮助,当时是佛朗哥军人专政时期,拍摄过程中,因西班牙工作人员的失误,将安装在桥上的炸药引爆,所幸没有人伤亡,西班牙调来军队连夜赶休木桥,三天内又建起一座新的木桥。影片结尾,好人穿着一个南方士兵身上的斗篷骑马远行,与第一部的开始段落相衔接,使三部曲构成一个圆形结构。该片上映后成为意大利历史上最卖座的影片。莱奥内曾偷偷溜到电影院查看观众反响,巧遇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两人因在西部片上中的共同兴趣而决定以后一起合作。

    大伙去看吧,这就是洋武侠片了。古龙的小说大概就是这样来的吧。

  • 《虎豹小霸王》海报

    久仰大名,新近才看到。西部电影很大程度上讲述的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古老的刚硬,如果有诗意,它一般是一种自我调侃的诗意,或者是一种生存张力上的诗意。看看《虎豹小霸王》吧。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演的两兄弟,可能是西部片有史以来最懂得浪漫、纯粹以及幽默感的银幕形象。

    个人非常喜欢里面那一段他们决定去玻利维亚时路经纽约等地的片段。是一些类似于绘画的镜头,静态地罗织在一起,画面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黄色调,但表达了美妙的三角关系。为什么银幕上的三角关系总是那么迷人呢?

     

  • 《儿子的房间》电影海报

    如果幸运的话,来得及搭上车,明天我们就可以到达法国了。

    这是影片中那位儿子的小情人告诉他们全家的。南尼·莫雷蒂显然极有诚心,送佛送到西。当他把两个小旅人送到法国边境时,《儿子的房间》果然也顺顺当当地来到了嘎纳,法国小城对导演的诚心极为买账,以那座人人视为圣殿之光的19片金棕榈叶为其加冕。电影着实实至名归。

    我一向认为,嘎纳电影节评出的金棕榈电影是欧洲三大电影节口味最重的,它的主题一定会包含许多外现的形式,我们来数一数:07年的《四月三周二日》如果离开政治环境,就不存在堕胎故事的特定道德和法律环境;比如06年的《风吹麦浪》,也与政治沾边;04年的《华氏911》不言而喻;03年的《大象》虽则并不以题材(校园枪杀)为噱头,但胜在形式和语言上风格独到;00年的《黑暗中的舞者》则是各种“形式噱头”的大杂烩(非贬义),像98年的《永恒和一日》,至少人们知道,安哲罗普洛斯是个多么富有诗意的电影风格家……凡此种种,但01年这一年的《儿子的房间》显得那么不着四六。列举以上的电影进行对比,可能有失偏颇,因为柏林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可能也会有类似于这样的可比性,但我的意思是,《儿子的房间》在这些电影中显得那么“畏首畏尾”,显然,正因如此,没有风格恰恰是它的风格,如果赞同技术和风格仅仅只是一种手段,那么在这部电影中最淋漓尽致了,这种淋漓尽致显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影片一开始像一出家庭剧,和谐一家亲的感觉,透露着中产阶级家庭的某种现实性的平衡。爸爸是这种平衡的核心点,他见自己的病人,和儿子跑步,给老婆读诗,观察女儿和她的男友等等,电影并不给这个家庭设障,包括这种平衡被打破的时候——儿子溺水了,从编剧的角度来看,这也只是普通的世情变故,并没有设任何突兀的戏剧冲突,然后失去亲人的“伦理断层”开始微妙地长足地发力,波及到每个家庭成员的生活:爸爸没法当心理医生了,妈妈哭个不停,姐姐早早“当家”,镜头给得那么平均,音乐给得那么中规中矩,悲恸来得那么合情合理,将聂鲁达那句“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改一下,改成“死亡太仓促,而悲恸太漫长”,完全合适。正是因为形式上如此简单,它的整体基调以及刻画失去至亲的黑暗时才那么具有说服力。我不知道南尼·莫雷蒂算不算大师,但整部电影,可以冠之“大师的太祖长拳”,绵绵中扎针,絮絮中重击,然后,淡淡中起伏。

    请注意01年的评委会,这届主席是伯格曼的老情人Liv Ullmann,那个只关注爱和痛苦本身的北欧女神,评委会里还有杨德昌这种绵绵发力的人,他们可以把奖给科恩兄弟和大卫·林奇(《缺席的人》和《穆赫兰道》共获最佳导演奖),但是最具分量的还是给了《儿子的房间》。可见,技术只是一个通道,终端的情感才是让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从这点来看,《儿子的房间》胜在毫无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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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晒最近看的片吧。

    《007之皇家赌场》:007迎来猛男时代!可是撑死了只是给人物换换style,此外,有什么好看的?

    《苹果酒屋的法则》:好久没看到这么淡淡的好片了,但是我和兔子姐姐说,如果这部电影的演员阵容全部换成欧洲的,会再好上一个档次。

    《反抗军》:真实故事很感人,电影并不如此。爱德华·兹维克明显比《血钻》退步了。

    《蒙古王》:真希望导演别依赖“反正最后成吉思汗”肯定成王的既定思想,至少你得先把逻辑玩清楚了吧?如果真是一部电影,那么它和历史无关,历史有解读历史本身的角度,电影有自己的角度,它们是平等的。

    《雅克·梅林》上下部:上部还可以,下部有点臭婆娘的裹脚布,如果是因为必须把传记拍全,那对付对付的想法就真有点对付了。就像俺一样,俺不在看电影,就在看电影的路上;雅克·梅林同学不在抢银行,就在抢银行的路上。

    《米尔克》:不枉众人赞美,实至名归的08年度最佳,比《本杰明·巴顿》好。

    《心灵捕手》:俺真是后知后觉了,看了《米尔克》才想起GUS VAN SANT的这部早期商业片。真TM好看。

    《与巴什尔跳华尔兹》:很是好奇,导演怎么想到这个表现手法的,他在想到这个题材的时候怎么舍得不去想那些活生生的影像,而是选择了动画,且就那么有把握这个另类的动画想法势在必得??

    《练习曲》:神经病,这个导演应该去拍MTV,或者给马拉桑拍广告片,因为他属于那种一见到镜头捕捉到了漂亮风景就以为自己正在缔造台湾式公路片,且极不讲理地把故事和触摸人心的工作晾在一边,眼尖的人肯定也会以牙还牙,把他晾在一边。

     

    好了,哥们又渡过一个无眠之夜,为什么总是失眠?

    下去忽忽了,手机关机一天,有事短信,开机即收!

     

  • 20号开始放假,9点多从床上爬起来进行大扫除。就这个问题,木东说我贱,好不容易有懒觉,还是睡不成。换床单、被套、枕套,擦地板,电脑重装,洗了很多脏衣服,傍晚大头和小琳请吃蛙蛙叫,去的路上,全是一手拽着行李一手拽着车票的行色匆匆的归乡人,就这样,这个我将头一回在苏州渡过的春节悄无声息地来了。

    其实我只能算半个苏州游民。一个人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待上个20年,有一天像余华写的《18岁出门远行》一样,背上行囊便以一个思想上几乎从未被锻造过的姿态开始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忽然就来了。在这种措手不及中,他倚靠着一座城市,迁徙的骚动给了他浑身的力量,但生而孤独的特质让他一次次对这个城市说不,却也一次次地深陷其中不能自已。

    我倚赖苏州,打血液里倚赖。曾经也离开过苏州,但最终选择了婉拒他城的所有盛邀,回头便重新扎进这里的血脉。阿尔贝·加缪说,要想了解一座城市,无非是了解这座城市的人怎样活着,怎样相爱,又怎样死去。木东和老李的爱情养眼而怡人,麦点的那帮同事给了我一个相对简单轻松的2008,回到苏州后,大黑和我说,去年你在上海的时候,我至少比今年少喝了50%的酒,还有其他一些鱼龙混杂的角色,我感谢你们不经意间为我营造的真实感,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就是由你们构成的,正因为这种构成,也成就了我自己的构成。我在苏州并没有大起大落过,我没有沦落到去摆地摊、卖炒饭,也没有牛逼到对生活可以肆无忌惮。

    一个秋天的晚上,我为了一种神秘的命定感上了一辆陌生的公车,心里盘算着能够和一个女孩狠狠地邂逅一番,公车缓慢,一直坐到令心情吹弹可破,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忧郁地穿越了一座城市的心脏。我忽然觉得,落单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在一辆陌生的公车上,我们暂时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虽然不像是在旅行,却好像模拟了一次温暖的逃亡。你只要抬抬头,就可以看见这座城市的梧桐树一直默默地在打量着一切。

    我并不许自己煽情,也并不许自己肆意发挥。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了,这些人就是这样了,我,也就是这样了。红正夫妇给了我一块普洱茶饼,好不容易才掰断,红色的茶从木东送的雀巢壶流出来,芳香四溢,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送给这个在苏州的春节:心有苏州气自华。

     

  • 北野武《花火》海报

    有些朋友找我借碟,开口要么是“健康的情色片”、要么是“温情片”(《中央车站》那样的),我对这些片子其实都不大感兴趣,真正的情色不在彼“情色”中,真正的“温情”不在彼“温情”中,当然,是就个人口味而言。大概盘算起来,我喜欢的电影,不说导演,单单就题材和影像风格来说,是像《花火》这样的,梅尔维尔《红圈》那样的,亨利-乔治·克鲁佐《恐惧的代价》以及雅克·贝克《洞》那样的。这是什么赏味呢?

    《花火》中北野武亲扮的西佳敬可以说,是一座原来连通大陆的岛屿,后来随着猛水的涨潮,将唯一的桥梁淹没,成为一座孤岛。孤岛总是沉默的、安静的却又暗含汹涌的内在。影片始终都用一种静力去表现外部喧嚣的压力,早死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晚期的妻子,还有因为下半身瘫痪而导致妻女离己而去的搭档老警察、高利贷的压力、对逝去同事的内疚等等,北野武将这么大一张足够笼罩任何人的网套在西佳敬身上,这个面部半边瘫痪(虽说是北野武,但用在这个警察身上也未尝不可)的警察决定和现实掐个鱼死网破,在大量的静态描述后,影片后半部主人公决定与现实撒手一搏后的杀人,让人深感痛快时又对其颇为同情。影片中通过瘫痪老警察的视角展现了许多绘画,这些绘画与叙事本身经常重叠(通过淡出方式的处理,画面的重叠以及在剪辑上的相关性切换),用静谧的平面语言来预告片中几个角色的走向。

    吸引我的是,在生硬的冰冷的现实世界中,北野武也展现了西佳敬与其妻子最后的温情,正是这种倚靠在残酷背景下的温情让西佳敬决定以自决的方式保住这种温情,我并不认为那是种绝望后的选择。西佳敬最后营造的美好世界,包括看雪、猜纸牌、意大利烧烤、敲钟、看海等要件,都与另一条残酷的现实之线完全分开,无疑,那个世界让他回到了平和,恢复了观看世界的纯真视角。

    像《坏孩子的天空》、《座头市》这样的电影并不以深度见长,但北野武最大程度地保持了对电影的纯真,青春是一场欲望的纯真,酷酷的座头市是对武士的纯真,那么《花火》则把深度挖掘了出来,并保持了一如既往的纯真,虽然,这种纯真是以残酷的方式收鞘的。

    告诉下我的朋友,我喜欢的纯真和温情就是这样的。《破浪而出》吸引我的地方亦莫过于此。

  • 破浪而出

    2008-12-28

    拉斯·冯·特里尔《破浪而出》海报

    凤凰街的凌波音像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那日暖暖到苏州圆了我们谋划了六年的见面梦,在同润湘菜馆吃过晚饭后,酒足饭饱压马路,遇见音像店惯常性地拐进去。本来想带她到摇摆廊淘碟,可是摇摆廊大概也因为受不了凤凰街昂贵的店租搬到竹辉路去了,于是只好将就地在凌波音像。其折扣牌写得并不清楚,我还拿了一张布莱恩·德·帕尔玛的《剃刀边缘》问老板D9和D5各给什么行情?老板说:D9五块钱,D5三块钱。天,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吧?不过看到那些碟已不像之前那么光鲜,大概嗅觉比我们灵敏的人早已捷足先登,狠狠淘过一次。我们抱着捡便宜的心态准备大淘特淘。以前在上海碰到过卖打口碟按斤计算(一斤5元)的老板,我感谢这些计量单位异于常人的彪悍老板。

    秀秀我淘到的好东西:

    北野武套装,13张碟,D5;

    拉斯·冯·特里尔-良心三部曲套装:《黑暗中的舞者》、《白痴》、《破浪而出》D9三张+访谈D5两张;

    吉姆·贾木许作品集套装:《地球之夜》、《三个蓝月亮》、《离魂异客》、《幽灵狗》D5四张;

    其他的有:

    吉姆·谢里登:《我的左脚》精装版D9

    奥利弗·斯通:《生于七月四日》D9

    大岛渚:《爱之亡灵》D9

    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不羁夜》D9

    路易斯·布努埃尔:《中产阶级的审慎魅力》D9,《欲望的晦涩目的》D5

    尔文·温克勒:《四海本色》D9

    安哲罗普洛斯:《永恒和一日》D9(我那套安哲的压缩碟可以慢慢淘汰掉了)

    约瑟夫·冯·兴登堡:《放荡的女皇》D9

    德莱叶:《迈克尔》D9

    伊那里图:《21克》D9

    伊斯特伍德:《城市热线》D9

    山姆·佩金法:《午后枪声》D9

    IFVA得奖作品选集:D9(包括贾樟柯的《小山回家》、余力为的《美丽的魂魄》等)

    Roland Suso Richter:《通往自由之路》,双D5

    库布里克:《杀手之吻》D5

    文德斯:《别来敲门》D5

    简·坎皮恩:《甜妹妹》D5

    詹姆斯·曼戈尔德:《伤心往事》D5

    科斯塔·加夫拉斯:《父女情》D5

    迈克尔·哈内克:《趣味游戏》(欧洲那版)D5

    ……累死了,不打了,还有一些,改天看完电影再打上来。上面的有的是看过了,买来收藏的,有的没看过,证明接下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在家里当宅男。那天晚上我和暖暖各自抱着一大堆碟回家,心里别提有多乐,像我们这种小影迷,这样的好事可能最能带给我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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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抱病看完《破浪而出》,看完一愣一愣的。之前看过关于丹麦电影的DOGME95电影宣言资料,当时还想,电影可以这么做吗?这么多的框框限限多少是在为反抗而反抗,这么多的反规定多少是在为了标榜而标榜,这么多的口号多少有点耸人听闻?

    作为其中的一面大旗,拉斯·冯·特里尔虽然并没有按照“规定”按部就班,但可以看见电影中无处不在的DOGME95执行“条款”了。片子从始至终的手提摄影,部分镜头的跳接,录像直接转胶片的浓厚颗粒感,以及无规则的剪辑手法,其所带来的观看体验确实与众不同。那么,这些手段在表达上给电影带来了什么?

    首先,我还是认为,这个故事主题上的震撼仍应该归功于编剧上的独到。余下所要讲的,不过是电影语言对于题材的执行效果。手提摄影在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长度上虽然容易给观众造成审美疲劳,但只要你熬过半小时,习惯它的晃动和无规则,也就心甘情愿地为其“塑造”了。作为罗织故事逻辑的跳接手法、无规则剪辑(还有别的)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观众对故事的经验上的想象,它渲染的是故事的真实度,然后,大量的特写镜头似乎是在传达:故事离我们很近,我们离故事也很近,故事并不是虚构的,故事是客观存在的,尤其是故事渲染的主题。

    当最后扬走出船舱,听到来自天主的钟声时,贝丝的灵魂得到抚恤,一个关于“癫狂”而“纯粹”的爱的载体在为神的圣徒们主宰的现实世界中不被包容和理解,却在死后得到了神的圣启和首肯。可以用很多理论来研究这个文本,比如福柯的《疯癫与文明》,但显然,按照个人的观影习惯,我还是更关注“疯癫”本身。北欧电影的一大特质就是强调个体在看来属实有点荒谬的宗教、伦理环境下如何被戕害,而正是这种表达本身,模糊了北欧文化的具象特征,让人更加迷恋于其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德影响力。

    在表演上,艾米利·沃特森确实奉献了伟大的表演处女作,她将“贝丝”这个角色的纯粹(次次在教堂扮演上帝和自己之间的对话)、无助(勾引男人后被小孩砸石头,被母亲关在门外)、勇敢(尤其是为了“爱”——注意,是“爱本身”)表现得层次丰满,可能谁也不会在电影开头时猜到这个角色为了爱能够做出这么多牺牲,她天生就是为爱而存在的,爱是她存活的唯一指引和动力,但是她的爱天生要被世俗、宗教、伦理裹上敌对的外衣。人人心里都捏着那把为她的爱掂量斤两的不轨之“秤”,却也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她的丈夫扬),这种爱才是爱本身,和人类开天辟地以来为爱加上的任何枷锁无关。

    相对于《破浪而出》,《黑暗中的舞者》明显开始有讨好观众的迹象了。不能因为如此,就说后者不好,只是在个人的观看习惯上,我更推崇《破浪而出》。

     

  • (七) 

    “没有卧铺票了,只有座票。”

    “有其他车次吗?”

    “不好意思,都没票了,其他车次也没有卧铺,况且这趟车是最快的。”

    “那给我一张明晚的吧。”

    198元,谢谢。”

    “请问一下这趟车几点到上海?”

    “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 

    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我正好去看看这个遥远的城市是怎么从睡眠中犹抱被子半遮脸地苏醒过来。在那座城市,我将再一次以另外一种形式和瑶交融在一起。也许得到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中断我对她的想象(就像上面所想的那些)。事实上,我真得累了,我以为我找不到一种适当的方式对自己的过去划一个句号,或者给自己一个心满意足的解释。于是我将这种希冀系在那样一个遥远的城市上。

    由于对于现今拐骗儿童的社会案件的恐惧,我不敢把女儿直接交给保姆,而是将她送到年迈的父母那边,她强烈要求带上她的熊娃娃,大概小女孩心目中总是有一种类似于对《猎人之夜》那样的恐惧吧。 傍晚是鸟雀归巢的时候,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那座城市的温度,但我也不想就这么一趟尴尬的旅行张罗太多东西。离婚证书、分产证明还有一些关于车的文件,齐整地装在公文包里。很奇怪,人们往往认为,分手的证据应该被销毁,可是这些文件将成为我漫长一生的档案中的一部分,仅此而已,并不能够帮我了却什么。带着它们我将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做一个似乎已经拖延了两年多的了结。 

    不,说不定不是这样,说不定不能够了结,说不定是重新开始。 

    说不定。 

    我是多么渴望重新开始啊,不管以形单影只的姿态还是找到下一个路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那种感觉,耳边响着熟悉的歌声,却满目是黑夜里陌生的风景。我的座位是靠窗的,途经的风景是各种各样的营生:一个老人牵着黄牛在夜幕降临的土地上耕种,丝毫没有夜归的意思;一辆大型的推土机正在填一个小面积水域,尘土飞扬,创造大陆;一队刚从工地上回来的工人,有的捧着装满工具的施工帽,有的正歇在路边点燃没有烟嘴的卷烟。然后,右边是一个女人。歌里面唱道:哀伤编织成网,夜从此又黑又漫长。这时候,这个女人的脑袋倾斜在我的肩膀上——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累了。她的行李简单,说不定又是一个轿车按揭案的第二被告。刚上车的时候她就瞄到了我的车票,她还建议我们到上海后同行。 

    “我和你一样,也是第一次去上海。”她是这样说的。

    “我是去玩,没什么正事。”我有点排斥密闭和人多的空间,所以想不出更多的话。

    “我刚好也是去玩。可以结伴啊。”她又说。也许是她看到我眼睛正盯着窗外吧,她可能察觉到我没多大兴趣,于是和其他人搭讪。

    “上海没什么好玩的。”她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回答她。

    “你怎么知道?”

    “我是上海土著,我们那出不出野人我能不知道吗?”对面那个年轻人明显比我幽默。

    “真的,你是上海的?”他是上海人这个事实明显勾起了她的兴趣。

    “那上海话好听么?能不能说两句给我听?”她兴致勃勃地追问。

    “阿拉撒哈尼。猜猜什么意思。”那男的马上满足她,他的声音很雄浑,但是和电话里的陈办事员一样,充满优越感。特别是接下来旁边的人都加入猜测这句话的行列时,他一脸的自豪。最后很明显大家都猜不出来,那男的只有像公布获奖名单一样把答案告诉大家。

    “我是上海人!”他一脸笑容地跟大家宣布。他把语音重点分别顿在“我”、“是”、“上海人”上,也就是说,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每个词汇都是重音。 

    基本上我觉得我对他们的谈话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我只好戴上我的耳机,继续游离在熟悉的音乐里和陌生的风景中(事实上窗外一片黑暗)。到晚上的时候,他们终于说完了,那个女人大概说得有点困了,于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靠上来的响动把我弄醒了。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知道,在旅途中,总是会有这么些疲惫的人,我也是其中一个,我们要不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别人,要不就是借别人的肩膀在旅途中小憩。”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曾经借肩膀给很多人么?”我脑海中有一种声音回答了上面那个人。

    “这个与数量无关。”那个声音接着说。

    “那与什么有关?长相?说不定靠别人肩膀的人心里没怀什么好意,只是变相搭讪。”我强词夺理。 

    “你不应该吃这个醋。”她在辩解。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她接着说,“那种在路上的感觉,每个人都像是朝圣者却不知道路途的远方和尽头,但因为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所以他们就像亲人。”

    “包括他吗?于是你们可以很从容地坐在一起喝酒,我却要给女儿换尿布?”

    “我们只是普通旅友情感,你想多了。睡觉吧。”

    “你先别睡,我还没问完。”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说完她又抱着我睡着了。

    她抱得紧紧的,仿佛要将我勒在她的怀中,片刻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只有留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想象他们结伴旅行的情景,他们看过成群的羚羊、牦牛和大片生机盎然的草地;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就约好绕道从后山爬到一个至高点,等待即将来临的天葬;然后他们一起逛八角街,互送淘来的小礼物,晚上在藏民家喝酒唱歌跳舞,其乐融融。那个时候,我正在家里,疲惫地调了下眼镜的位置,打完哈欠,正准备给女儿洗澡。那个时候,我活在活生生的嫉妒中,那时候的嫉妒是那么强烈,找不到一个被嫉妒对象可以发泄的嫉妒,似乎像我前半声的梦靥一样纠缠着我。 

    她依然抱着我睡,有时候会把腿蜷起来,但是一顶到我的身体就又自动退回去。她好象几千年没有睡过,睡得像永远不会再在我面前醒过来。我却睁大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却又只能这样绑定在她无法回过神来的睡眠上。 

    车继续往前面的黑暗不断冲刺。歌声从头开始复又播放,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迷迷糊糊中,明明知道一些幻想的物事,却又无法让自己清醒。那个女人依然靠在我的肩膀上,也许她也梦到谁了。我们素昧平生,但是她正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第一次发现,不说话的她在我眼睛所触及的画面中也自有她的恬淡和美丽。我们正在车上,赶往同一个尽头,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液,那个时段、那个钟点、那一分钟、一秒甚至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们的脉搏律动相同,我如同等待着我的那个人醒过来,即使她一点都没有这种迹象。 天快亮的时候,她依然没醒,我却因为肩膀酸痛而醒过来。 

    那是我一生中最奇特的时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我觉得自己远离故土,旅途劳顿、疲惫不堪,寄身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火车车厢、密闭空间,听到的是车上嘈杂的呼吸声、小孩的裤脚声、列车的晨间广播、肩膀上那个女人的钝重质感以及各种各样陌生的声音,看到的是车厢里七横八竖的睡眼惺忪的人们,在最初奇特的15秒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并没有恐慌;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躯体。这一刻,我只能轻轻地问自己——事情往往会是这样——上海到了吗? 

     

    还有,瑶,你依然在你的路上吗?是否正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沉沉入睡?

     

  • (三) 

    电话里的声音是一种对我来说极为遥远的方言。一个有点阴阳怪气的声音。明明知道是男人在说话,可是听着却全是怪戾,像一个嗓子被吊在恐惧上的变性分贝。在一瞬间一度让我觉得,那是那一刻我需要的魔鬼,可是多么令我毛骨悚然。 

    请问您是黄先生吗?(是方言,难道是他的惯性?我从第二问推算出这一问。) 

    你好,请讲普通话好吗? 

    请问您是黄先生吗?(回到普通话。) 

    我是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的办事员。(法院的,三辈子都不和我这种良民搭界的地方。) 

    您和您的妻子于200×年按揭购买了上海通用汽车公司出品的别克Regal GS,从今年6月份起,您未交的月份按揭已经超过限定月份,上海通用汽车已经通过我院对您提出上诉,请您于××年×月×日前到我院听审。(他的口气忽然变得像电话录音里的提示声。完了,我的血好象一直在流。) 

    接下来是一些友情提示类的交谈,车的信息确认,需要带什么文件,再三叮嘱务必在几月几日之前报道等等。可是我似乎瞬间丧失了记忆力,只好拿笔和纸代记录。那一刻我都在想什么?在一个刚从剪指甲和渴望魔鬼的神障臆想中被拉回到一个不小的突发事件——这出电话,算吗? 

    基于这种突发性,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在一个我正处于神障的状态下召唤我。一个夜晚就是这么构成的,剪指甲,流血,魔鬼来临,传讯电话。尽管我似乎从头到尾都不忘表示我的惊愕和不能接受,但是法律的效力对于我这类人来说是最具有命令力的。我向陈办事员说明了我和瑶的情况,我告诉他我们离婚了两年,分手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得女儿,她得车,所以车的问题归结起来是她的问题。陈办事员认为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单单对于我来说,只要拿着离婚协议书和当时的分产证明,到他们院去办个手续签个字就可以,他还就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简单来向我祝贺,但他认为怎么说我也是第二被告,权宜之策就是我可以当是到他们上海旅行,毕竟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的高速、精彩。也就是说,上海我是去定了。我的手还是在流血,垃圾筒里已经丢满了血红的棉球,我拿着听筒边说话边找创可贴,可是找不到。为什么?难道上海——遥远的上海——会是我新的一道创伤,无法愈合? 

    在那个城市,人们为什么只喜欢用方言显示自己,即使对外时?或者在普通话里不时地夹上大量的方言,是他们太过于自恋自己的城市吗?不知道,在我出发前,我无法猜测那个世界。那座城市和我唯一的牵连,是一场与瑶有关的官司。多么讽刺的交集啊,我们快要成为平行线时,却因为一个无异于火星那么遥远的城市而彼此靠近,并交叉出了第一个点。 

    可是,为什么? 

    消失。

    生死未卜。

    按揭没交,贫穷潦倒?

    在天涯或者海角。

    和她的新欢们还是照旧形单影只?

    照旧永远在路上?

    还是她已经彻底蒸发了,化成养份,滋润土壤,我也分享一杯羹?

    可是为什么全然嗅不到。 

    我忽然想到她写过的一段话。我们谈恋爱时,我曾经强烈要求她把那段话写给我,可是她说她只是喜欢那里面的煽情和情感欺骗一样的语言气质,送给我不够真诚。 

    如果你爱我,

    请大声告诉全世界。

    亲爱的,

    在我生命中剩下的时光里,

    无论我在哪里,在干什么,

    正在经历什么无法描述的快乐,或者无法忘却的痛苦,

    只要你一声令下,

    天涯海角,历尽千辛万苦,

    我都会马上回到你身边。 

    (四) 

    我记得以前,我们争吵的时候,一个核心的话题就是:我觉得她不够安定。尤其是在我们的女儿出生以后,我更加认为,她整天四处旅行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不道德的。直到后来她离去以后,每每想起她外出归来时,在车站口,一脸的沧桑里带着十足的异地风情,一脸真诚和纯粹的快乐。以及相比起来,由于工作的朝九晚五一成不变使得我脸上变得越来越僵硬的线条,我都在回忆里无地自容。我倾倒于她的快乐,但是,我忽然发觉到顿悟对我的残忍性。我以前所谓的不道德和堕落,想起来是多么可笑啊。在回忆里,我正以一副道德说教的嘴脸试图扭转她对人生真谛的追求,而我却觉得,我的世界观才是独一无二的,我和女儿以及缺了她无法完满的家庭天伦之乐才是终极的快乐。我还号称随时准备坠入堕落的深渊,可是,事实上,到底是谁在堕落?堕落到底是什么?我忽然对此产生深深的怀疑,谁说我就不是堕落了?真正的堕落,伴着对人生的胆怯和对工作、社会体制的依赖,永远没有勇气挣脱,做回真正的自己。 

    但是,毕竟是回忆,回忆意味着醒悟的迟到,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五) 

    我曾经的瑶是一个能编造出全世界最纯洁的童话写手。我自认并不喜欢童话这种体裁,因为它将世界的残酷隐藏在一些近乎欺诈性的纯净语言内。但是她是例外。她纯净,但是她也残酷。她描述童真,但是却让人看到流逝,孤单和凄楚的美到处流溢。她描述痛苦,可是痛苦之于她的故事,是多么甜美。我仿佛总是看见她站在前后不见人,左边是压顶的横断山,右边是愤怒的澜沧江的茶马古道上,看到一匹翻腾在河道里的快要溺毙的马,眼里全是悲伤。是的,她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带着自己的世界,一如她总是带着自己的行囊一样,满天下乱跑,不管不顾我和我们的女儿,信仰上的痛苦、肉体的流离失所,她就在这样私己的基础上观察整个外界和边缘。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和我说过她的梦想。那时候我们还在象牙塔里,我爱她,我爱那个眼里被奇思妙想和惴惴不安共同占据的瑶。她说,跟随海洋学家四处考察,写航海日志,把皮肤晒成全棕、眼睛染上阳光的颜色,在星夜喝酒,躺在甲板上做温暖濡湿的梦。当我在一个学校的刊物上看到她写的这段梦,我就下定决心要把她弄到手,不顾一切。事实上后来我也做到了。可是现在我一睁开双眼,看见整个垃圾筒的血棉球,看见黄色的射灯打在墙壁上,冷清从心底里油然升起,天啊,相对于现在,我当时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将她据为己有?我还记得她常常和我提起我当时找她聊的天。我问她为什么进中文系,她说其实不然,如果当初没有学中文的话,她现在很有可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服装设计师,或是一个满脸风霜的地质勘探队员。因为当初她的高考志愿差点就填了中国纺织大学或中国地质大学,我安慰她说,服装界欢迎一个能带来童话理念的设计师,地质考察队需要一个喜欢和当地土著交谈的女队员。虽然是安慰的话,可是她说她听着十分受用,尤其是后一句,她把它当作是一种赞美。 

    可是仅仅凭借这个吗?凭借这个我就得到她了?

    当初我之所爱,后来变成我之所恨。当初,当初我是不是和她抱有同样的梦想,只是她实现了,而我迷失了。

    当初,我和她是同一类人,是这样吗?

    我怎么沦陷得这么迅速! 

    我也有过同样的梦。可是后来,它成了我的对立面。我自认应该也有过过人的才华和欣赏力。可是当你带着最彻底的理想模式步入一种社会生活时,现实和理想的反差多么让你咋舌。我就是这样,一受压就彻底反弹。一受压就全盘否定自己,荒了阵脚,造自己的反,把过去那个我全部萎缩在道德世界里,变成一个社会细胞,卑鄙地维持着我那微不足道的新陈代谢和日常呼吸。我就是那个永远躲在自己的冷宫内、只看见碗口一片天的人。 

    完了。 

    至于瑶,那个现在只存活在我记忆中的形象,我甚至幻觉到,那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形象,不由存在本身决定。又有谁会想到这样的事呢?这个形象即使被描写下来,也仍然无人会像我这样深入并意识到她的唯一性。只能是这样,不能不是这样。她是被边缘化了、形而上了。我正在勾勒的这个瑶,从她的实体从我的世界消失开始,距离现在已经两年多,我只有从我的理解开始,甚至一厢情愿,按照理想主义的臆断勾勒出来,一笔一划,就像勾勒一个虚构的人物一样。这个只属于我的形象,这个再现某种绝对存在的形象,恰恰也是形成那一切的起因,这一形象之所以有这样的功效,正因为她还是在被勾勒,并没有一次性形成。 

    照这么说,难道我要把我所好归于虚空和想象?不,决不能。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的女儿——每次看到她像一只小猫蜷缩在被窝里,抱着她的熊娃娃沉沉入睡时,我都认识到坚持我这枯燥无味的生活的重要性,只要坚持,就可以陪她去欢乐谷,为她栽种圣诞树,买儿童服装店里的白色天使之翼,定期带她去听音乐会或者去看《哈利·波特》的新篇章。总之,给她形形色色五彩斑斓的富足生活。说起来,这大概是我常常在枯燥时感到安慰的唯一动力了。 

    我可以把自己的想象力理解成寂寞的一种,是个人谁不会寂寞,却不能任性地迁怒给小孩。我尚还年轻,总会有需要伴侣的时候,保姆并不能给孩子什么,说不定一个阿姨可以给孩子七成的母爱。是的,我不能因为自私而陷入瑶,我不能再陷入她,就为了我那熟睡的女儿,虽然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睡得总是很沉,额头上总是有细密的汗珠,微弱无声,像乖顺的小动物。 

    想想吧,当时那个女人离开我的时候,她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在我们婚姻的最后一天还能假装笑脸去幼儿园接我们的女儿,而是在登记所门口就把车开走了,她也许迫不及待,然后表现出来就是扬长而去,以致于从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的两年多时间内,我要编造诸多借口哄骗女儿。 

    妈妈去外地了。(这借口倒没错。) 

    妈妈和我们在捉迷藏。(以致于她经常拉开门看看门后,或者探索床下世界。) 

    妈妈有要紧事,得过段时间才能来找我们。 

    是的,妈妈,瑶,你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所以女儿不是你的。 

    也许她早就决定事情一办完就离开我们的小城市,失踪是她一开始就做出的选择。然后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她的人生终于可以轻松许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鸟飞高天鱼跃阔海。这样想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决定抛弃现在这一切了,于是她就开始着手准备,像进行的她的旅行一样绕有兴致。她可能会检查一下她的旅行专用存折,看看她可以用那些钱把车开到哪个最远的地方。离婚多少对她会有些影响,情绪也有所波动,特别是让她多看几眼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城市和她可爱的女儿时,她会心生不舍。另外,让她这样决定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她相信女儿跟着我会过得很好。她怕时间拖得太长,自己会改变主意,到时即使想走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对她而言,这种出走和以往每一回暂时离开这座城市都有所不同,这种出走有一种难以捉摸,可能会导致她后半生与一种关系、一个城市彻底断了关联,所以这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经历。她也无法下到地下,留下一具令人生厌的尸体,而只有飞上天空,在云朵里消失不见。她可能也思考过,这一离去,会在别的天空下,看见故乡的阴晴变幻,季节的变化和她虚无的存在直接相关,她将在那样一种氛围下度过下半生,怀着某种与未知重逢的希望。当然,她心里非常有数,这一走她可能不会再回来,至少短时期内不会回来,否则她的失踪毫无意义,顶多算是对我们女儿的一次负气而丢人的出走,尽管女儿并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微妙关系。 

    所以,这两年来,除了那些不断寄过来的卡片,她那个形象本身都得不到确切的证实。在想象和规划中,她甚至把自己变成了陌生的冷酷,以否定现有生活为代价的冷酷。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也许还不能确定,但至少有一个城市正在等待我。 

    完全由一根细细的电话线和电话里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提供。 

    (六) 

    你们知道,我不该如此,对一个故人深深地表示缅怀并在想象中赞同其人生观念的同时,却又以上面那样一种诋毁的口气进行自私的猜测。事实上,我也厌倦了自己这种不实在的态度。在缅怀的时候从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类似于意淫和自我安慰的气质和在诋毁中构造出来的她人的自私,完全把我折磨得不知道如何去寻找出口。 

    出口在哪里? 

    或者是我本身有问题。 

    我本身。 

    是的。这个引发我进行想象与构造的实体,现在就在灯前,指甲上包着白纱布,眼睛迷糊地对着白晃晃的墙。说来讽刺,连我这写字的手都是找这个实体借的。他到底要什么?缅怀或者相反?别问我,我只是我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其他部分正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哪个部分更为高尚,或者他们彼此兼容,彼此平等,和平共处在那样一具毫无新意的肉体上。

     

  •  

    (一) 

    他们说夜晚剪指甲是不合时宜的,他们每个人都这样说。 

    如果不小心剪破了肉,则会血流不止,不像白天,塞一团棉球血就可以止住了。虽然我迷恋这种神秘的说法,可是从理论上来说,血一定会流止,不管代价有多大。瑶的童话里有一篇关于流血的美丽童话,上面讲了一个流血的瓶子。一个装进魔鬼后就开始流血不止的瓶子。直到有一天,一个勇敢的小孩拔掉了瓶塞,魔鬼出逃,瓶子才不再流血。人们大概以为,夜晚本身就是一个由魔鬼构成的物质,当魔鬼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夜晚这个罐头里面,只要一流血就没有停止的可能。可是,倘若真是这样,我那勇敢的小孩在哪里?难道我要固守夜晚,直到第一抹神圣的光辉从天边探出头,才能看到结在我手上的血痂? 

    倘若,倘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不把夜晚剪指甲这件事情视为召唤魔鬼的方式,这样,我们轻易就和魔鬼建立起了一道桥梁,未知就在隔壁砸我们的墙,轰轰的砸动声就是证据。如果你在一盏幽暗的灯光下想起这些纠缠不清却神秘饱满的事情,你可能会感觉到存在的虚假性。就像那句西方的著名谚语:当大象走进房间,谁都无法判断,大象房间孰假孰真。假象让我心存怀疑,我翻箱倒柜找出瑶留给我的指甲刀。他们说夜晚剪指甲不合时宜,那是他们的偏见,无非是对魔鬼的接纳与否,至于身体会不会流血直到干枯,那只是一个物理现象,你以为,这样的物理现象会对我多致命吗? 

    不会的,我正想把自己还回去,不管还给谁。 

    是的,我和他们在某一个夜晚的某一时刻(可能是12点之前,一天未重新开始的时候)唯一的差别,就是我渴望魔鬼,事实上,我并不是唯一的,只不过差别是唯一的。我并不认为,我只是在这一刻渴望魔鬼,其他时间也可以,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因为“渴望魔鬼”这件事并不能只凭人们的观念判断被定性为贬义和堕落。在某些时候,魔鬼和天使不过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称谓而已。

    三个被剪下来的月牙形指甲,一个落在地上,一个落在烟灰缸里,一个落在垃圾筒的橘子皮上。无名指上的那个指甲,连带了一块小小的血红的肉被剪了下来。我不应该说自己是有意为之,无意为之也似乎说不通,只能说,那一刻,魔鬼正在召唤我,我多么渴望将自己交给他,当是一种自愿的偿还。并没有疼痛,事情刚发生而且当你注意力高度紧张的时候你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在那一刻,第一滴血落地时,我看见了魔鬼的微笑,紧接着一滴接一滴。 

    禁忌突破,魔鬼来临。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它响起来的声音像一道加急的驱魔咒。 

    (二) 

    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处于安乐中却随时准备将自己投身于堕落事业的人。如果有人问你你眼中的堕落,你会给堕落下什么样的定义?说不定,你和我是一类人。可是,那也算不上什么,就算走在路上,你我平凡普通,我们也不会因为对于堕落的共鸣而产生任何交集。从道德家的眼神和凝望中,堕落是多么有悖于无私、高尚和正直。但直到有一天,当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快乐,一种你所不能够拥有、不能够体会、甚至不能够触摸的快乐,产生于一种你所认为的堕落。经由他们的堕落抵达他们与快乐有关的快感和纯粹的愉悦——直到这么一天,在耻笑自己号称“随时准备投身于堕落事业”的同时,你忽然发现自己的信仰体系只不过是一套自我设障的牢笼与偏见。浪子与圣徒终将殊途同归,我不禁苦笑自己,随时准备投身于堕落事业,可是现下,我的高尚在哪里?又凭什么? 

    这大概是瑶走后给我的最大警醒。 

    亲爱的读者朋友,你们心目中的那个瑶——听我说,那个喜欢四处流浪、喜欢永远在路上的瑶——不正是你们心目中的一部分梦吗?当你柴米油盐酱醋茶,当你苦等每个月的发薪日,当你朝九晚五碌碌无为,这还不算——当你历经以上这些时发现自己成了一头无能为力的困兽,你们心目中的那个瑶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升华成一个隐隐约约的梦的? 

    但是,对于我,她走了。

    这个身上附带着我所认为的堕落气质的女人,离开我已经有两年多。 

    我们去离婚公证处办手续的前一天,我和她谈了很久。最后我们达成了一致协议,她的生活不适合抚养我们的女儿,所以女儿必须留给我,况且我是抱着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女儿留住的心态。作为交换,她要求将我们一起按揭的别克车分给她。为了女儿,我同意了。现在想想,我不应该和她分得那么清楚。有时候,我偶尔到机场去接送朋友,看见个儿高高的女人,她们喜欢浑身上下穿着黑,披肩看起来总是很柔软,裙子肆无忌惮地曳在地板上,脸上全是风尘,皮肤晒成古铜色,在人群中等待来接她们的男人。为什么别人可以,而我不?如果一个人不像我们自己,一个人能够勇敢地选择我们无法选择的生活,为什么我们不去爱她?就像爱着我们的梦一样,是我们的梦,我们为什么不倾全力去包容、迁就,去爱?后来我把车钥匙交给了她,她在公证处便直接把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随后我决定步行去幼儿园接我们的女儿。 

    然后,接下来,时间才是主角。 

    两年的头一年,她会给我寄一些莫名的卡片,后来她就渐渐地音信全无了,直到有一天我们的女儿读完幼稚园,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晚上发了高烧,低低地和我说她想见妈妈了,我才恍惚地醒过来。两年了。两年里我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但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除了那些卡片,在每一个时刻,当我们的心灵可能还存在些许讽刺的感应时,她也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应该说,她的实体,全然离开我所拥有的空间,她的肉体、观念、气味和生活方式。那些卡片上有时候是她自己写的诗;有时候是一个地方的风景,但是什么都没写。她写的还是以往的风格,她不对我进行称呼,也从来不为自己落款。她会提到她希望去的地方,塞纳河左岸,可能是蒙巴纳斯大道,但是事实上那些地方她都去不了。大概不论什么人都有自己的梦吧。而她的现实是我现在的梦,她的诗是她自己的梦。她在梦里的样子,是她自己说的那样: 

    在喜马拉雅雪域

    鸟的高飞

    减轻了我们灵魂的质量 

    或者 

    在圣马可广场,

    看见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

    可是没有你,亲爱的

    我孤独难耐 

    她就是这样,即使让我猜出卡片寄自她手,但是她不想透露一丁点关于她的近况或者对于我的问候,也许那些卡片完全是寄给她女儿的,也许完全是为了帮她营造一个童话世界,但是除了知道这些卡片寄出的地址,其余的我一无所知。

     

  • 十一的Cinema paradise

    依然不知道生活应该在缺乏戏剧性和平庸的面孔中偏倒向哪种境地,虽说,生活方式是通往生活本身的唯一途径,但是不是因为生活本身面目可憎,方式在它的面前模棱两可,最后独独徘徊于原地停滞不前。甚至于电影院这样的方式,算不算每个人最迅捷的实现生活本身的阿里巴巴藏宝洞?他人的人生和遭遇——如果观赏算是教化自身的一种方式——注定要用来填补每个人那必须打发掉的芳华。

    十一,我把自己困住了。

    别以为说这句话的人正在显示自己的可怜并试图博得同情。我的意思是说,最早的计划是去北京看迷笛音乐节,但据报道迷笛得十几号才开,然后计划去一趟宁波找一些可能复燃的感情,但最后在这个感情的引导下,我以为它是无望的。说到无望,我发现我的思维很容易将各种事务自然地引导向无望,可能现实生活只是需要我给点勇气,但最后依然因为我的怯弱而止步不前。还有一种可能是回老家,但最后那种回到家时自己像个异乡客的糟糕感觉又打消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于是,我把所有念头扼杀了,唯一无法扼杀的是待在一个地方,在找不到其他可能的时候,就看电影,我发现我其实并不那么自觉地以此为好(去声),但当我投入的时候,竟也骗过了自己,调动了全部神经将自己说服了:我是多么热衷于这种方式。

    科文中心是个很有安全感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也许是因为,电影院本身就是个很有安全感的地方,就算里面正在播放全世界最逼真的恐怖片。

    编剧时代?

    Magasa老师的博客上看了关于《保持通话》的一节小影评,他说,“你不可能对它有过高期望,因为导演是陈木胜,你也应该不会觉得它有多烂,因为导演是陈木胜——正常情况下,他都能交一个规规矩矩的活出来。”这里要说的是一点题外话。

    《保持通话》相较于《冲锋队怒火街头》后的陈木胜其实是有进步的。如果《冲锋队怒火街头》勉强称得上首次展现了该类型系列的特质,那么不论它的表演缺陷和剧情漏洞,《保持通话》的体系是完整的、紧凑的。香港电影一向以“没有剧本”作为“优良”传统(王家卫是典型代表,就算别的导演,也只是遵循“九本”的拍摄框架),但事实上,近几年银河映像的崛起已经说明了,一种成熟的电影体制是多么需要一个成熟的编剧体制,好莱坞在这方面绝对胜过香港电影,我们从罗伯特·阿尔特曼的《大玩家》、从科恩兄弟的《巴顿·芬克》等电影中、甚至从风风火火的好莱坞编剧大罢工中不难看出,作为编剧这一行当,在好莱坞的系统中占据着多重要的地位。《保持通话》的优势在于,其尽最大可能地糅合了好莱坞已趋向成熟的电影剧本和陈木胜一贯拿手的火爆场面。《一线生机》的剧本是经过该电影的票房获得观众认同过的,因此,不得不说《保持通话》沾了光,于是我们看到,在剧本有保证的情况下,陈木胜对火爆场面的控制得到了有效的释放,整部电影紧张、流畅,场面也足够吸引人。美中不足的是最后由张兆辉饰演的“碰运张”与刘烨的勾结并无法令人信服。看到该段落的时候,我就怀疑,为什么画好了蛇,要添这个不和谐的“足”,相较于要让剧情更加峰回路转的愿望,还不如直接在故事最后来一场更为火爆的机场打斗更好。因为,既然“碰运张”已知道“辉哥”杀了那名贝安其饰演的黑道同伙,那么为什么“辉哥”手上的那部手机依然能够起作用?这就是该片最大的硬伤。

    Rammstein

    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Rammstein。在演唱会上,他们的卖相是,把乐队的每个人都包装得像一个从类似于《人类之子》这样的电影中爬出来的受现代工业污染而异变的后现代机器人。再看看现场的表演吧,贝司手经常是单音的铺垫,吉他手的riff也重复往返,拒绝任何花哨,连弹solo的时候也拒绝身体上的任何动作,甚至你在未看演唱会之前听听Rammstein的录音作品,也能感觉到那种重复的机械感。于是,你可能就知道了关于工业金属的精髓,其实,其精髓在Rammstein这里显得过于简单而更偏向于力量,客观地说,这样的方式是可以让更多人接受的。但问题在于,在毫不犹豫地怀疑其技术含量的同时,Rammstein的这种方式缺少了点什么——是不是人类普遍的听觉主题?能够从音乐带来的柔软和感动。正好我在看马丁·斯科塞斯和rolling stone的《shine a light》,看得我简直热血沸腾,但是一换到Rammsteinlive in berlin,在听觉和视觉上都是钝重的、宣泄的,没有那种由音乐带来的情感上的共鸣。相对来说,我并不那么喜欢Rammstein,这大概就是原因吧,在我的字典里,工业金属就是比不上硬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