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1-04

    SAD BUT TRUE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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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没有卧铺票了,只有座票。”

    “有其他车次吗?”

    “不好意思,都没票了,其他车次也没有卧铺,况且这趟车是最快的。”

    “那给我一张明晚的吧。”

    198元,谢谢。”

    “请问一下这趟车几点到上海?”

    “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 

    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我正好去看看这个遥远的城市是怎么从睡眠中犹抱被子半遮脸地苏醒过来。在那座城市,我将再一次以另外一种形式和瑶交融在一起。也许得到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中断我对她的想象(就像上面所想的那些)。事实上,我真得累了,我以为我找不到一种适当的方式对自己的过去划一个句号,或者给自己一个心满意足的解释。于是我将这种希冀系在那样一个遥远的城市上。

    由于对于现今拐骗儿童的社会案件的恐惧,我不敢把女儿直接交给保姆,而是将她送到年迈的父母那边,她强烈要求带上她的熊娃娃,大概小女孩心目中总是有一种类似于对《猎人之夜》那样的恐惧吧。 傍晚是鸟雀归巢的时候,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那座城市的温度,但我也不想就这么一趟尴尬的旅行张罗太多东西。离婚证书、分产证明还有一些关于车的文件,齐整地装在公文包里。很奇怪,人们往往认为,分手的证据应该被销毁,可是这些文件将成为我漫长一生的档案中的一部分,仅此而已,并不能够帮我了却什么。带着它们我将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做一个似乎已经拖延了两年多的了结。 

    不,说不定不是这样,说不定不能够了结,说不定是重新开始。 

    说不定。 

    我是多么渴望重新开始啊,不管以形单影只的姿态还是找到下一个路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那种感觉,耳边响着熟悉的歌声,却满目是黑夜里陌生的风景。我的座位是靠窗的,途经的风景是各种各样的营生:一个老人牵着黄牛在夜幕降临的土地上耕种,丝毫没有夜归的意思;一辆大型的推土机正在填一个小面积水域,尘土飞扬,创造大陆;一队刚从工地上回来的工人,有的捧着装满工具的施工帽,有的正歇在路边点燃没有烟嘴的卷烟。然后,右边是一个女人。歌里面唱道:哀伤编织成网,夜从此又黑又漫长。这时候,这个女人的脑袋倾斜在我的肩膀上——她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累了。她的行李简单,说不定又是一个轿车按揭案的第二被告。刚上车的时候她就瞄到了我的车票,她还建议我们到上海后同行。 

    “我和你一样,也是第一次去上海。”她是这样说的。

    “我是去玩,没什么正事。”我有点排斥密闭和人多的空间,所以想不出更多的话。

    “我刚好也是去玩。可以结伴啊。”她又说。也许是她看到我眼睛正盯着窗外吧,她可能察觉到我没多大兴趣,于是和其他人搭讪。

    “上海没什么好玩的。”她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回答她。

    “你怎么知道?”

    “我是上海土著,我们那出不出野人我能不知道吗?”对面那个年轻人明显比我幽默。

    “真的,你是上海的?”他是上海人这个事实明显勾起了她的兴趣。

    “那上海话好听么?能不能说两句给我听?”她兴致勃勃地追问。

    “阿拉撒哈尼。猜猜什么意思。”那男的马上满足她,他的声音很雄浑,但是和电话里的陈办事员一样,充满优越感。特别是接下来旁边的人都加入猜测这句话的行列时,他一脸的自豪。最后很明显大家都猜不出来,那男的只有像公布获奖名单一样把答案告诉大家。

    “我是上海人!”他一脸笑容地跟大家宣布。他把语音重点分别顿在“我”、“是”、“上海人”上,也就是说,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每个词汇都是重音。 

    基本上我觉得我对他们的谈话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我只好戴上我的耳机,继续游离在熟悉的音乐里和陌生的风景中(事实上窗外一片黑暗)。到晚上的时候,他们终于说完了,那个女人大概说得有点困了,于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靠上来的响动把我弄醒了。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知道,在旅途中,总是会有这么些疲惫的人,我也是其中一个,我们要不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别人,要不就是借别人的肩膀在旅途中小憩。”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曾经借肩膀给很多人么?”我脑海中有一种声音回答了上面那个人。

    “这个与数量无关。”那个声音接着说。

    “那与什么有关?长相?说不定靠别人肩膀的人心里没怀什么好意,只是变相搭讪。”我强词夺理。 

    “你不应该吃这个醋。”她在辩解。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她接着说,“那种在路上的感觉,每个人都像是朝圣者却不知道路途的远方和尽头,但因为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液,所以他们就像亲人。”

    “包括他吗?于是你们可以很从容地坐在一起喝酒,我却要给女儿换尿布?”

    “我们只是普通旅友情感,你想多了。睡觉吧。”

    “你先别睡,我还没问完。”

    “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说完她又抱着我睡着了。

    她抱得紧紧的,仿佛要将我勒在她的怀中,片刻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只有留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想象他们结伴旅行的情景,他们看过成群的羚羊、牦牛和大片生机盎然的草地;清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他们就约好绕道从后山爬到一个至高点,等待即将来临的天葬;然后他们一起逛八角街,互送淘来的小礼物,晚上在藏民家喝酒唱歌跳舞,其乐融融。那个时候,我正在家里,疲惫地调了下眼镜的位置,打完哈欠,正准备给女儿洗澡。那个时候,我活在活生生的嫉妒中,那时候的嫉妒是那么强烈,找不到一个被嫉妒对象可以发泄的嫉妒,似乎像我前半声的梦靥一样纠缠着我。 

    她依然抱着我睡,有时候会把腿蜷起来,但是一顶到我的身体就又自动退回去。她好象几千年没有睡过,睡得像永远不会再在我面前醒过来。我却睁大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却又只能这样绑定在她无法回过神来的睡眠上。 

    车继续往前面的黑暗不断冲刺。歌声从头开始复又播放,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迷迷糊糊中,明明知道一些幻想的物事,却又无法让自己清醒。那个女人依然靠在我的肩膀上,也许她也梦到谁了。我们素昧平生,但是她正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第一次发现,不说话的她在我眼睛所触及的画面中也自有她的恬淡和美丽。我们正在车上,赶往同一个尽头,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液,那个时段、那个钟点、那一分钟、一秒甚至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们的脉搏律动相同,我如同等待着我的那个人醒过来,即使她一点都没有这种迹象。 天快亮的时候,她依然没醒,我却因为肩膀酸痛而醒过来。 

    那是我一生中最奇特的时刻: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我觉得自己远离故土,旅途劳顿、疲惫不堪,寄身在一个从未见过的火车车厢、密闭空间,听到的是车上嘈杂的呼吸声、小孩的裤脚声、列车的晨间广播、肩膀上那个女人的钝重质感以及各种各样陌生的声音,看到的是车厢里七横八竖的睡眼惺忪的人们,在最初奇特的15秒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并没有恐慌;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躯体。这一刻,我只能轻轻地问自己——事情往往会是这样——上海到了吗? 

     

    还有,瑶,你依然在你的路上吗?是否正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沉沉入睡?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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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完全过来捧场 没时间看

    培哥万岁
    回复Rolling说:
    小比,你偶尔也上上线那,QQ,跟你哥聊聊天。嘿嘿。不要老是潜水。
    2008-12-11 14:51:48
  • K。
  • 回复elfin:是因为我没空。实在是没空写啊。
  • 我还以为你接下去写了呢,可结果还是难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