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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9
小说片断练习: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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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他们默不作声。
傍晚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只好听他的意见,提前吃晚饭。
他从另一个城市赶来,想来路上没有多好的景致,所以现在他满脸疲倦。一桌爆炒的菜肴,显然更倒他的胃口。他不断地喝那瓶劣质的红酒。似乎他来到这个城市,只为了握住那只浑浊的高脚杯。或者,他在等酒喝完,然后向她暗示点什么。
她倒是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像他能够一直踩着点犀利地前进,她依然沉浸在他们之前纷飞的战火里,她甚至不知道,他到这个城市来,是为了了结一些后事,还是为了挽回点什么。更确切地说,她并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吃不准哪种可能性更大点。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坐在一起,耳鬓厮磨。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
这世间如果非得谈情感,他们已经经历了情感的所有实体阶段——前提是,如果情感可以量化并赋予每个阶段该有的特点。毕竟,并非人人都能够从相遇到分离走完之中的每一段。或者有很多人从相遇到分离,根本不是一个圆,而是回到原点,继续往下走,走完一圈,再回到原点,面对所有可能性。现在她站在原点,在揣测他的所有可能性。
可是,他何尝不是?
夜色被回巢的路人断断续续地带进来。四处都是杯盘交错的嘈杂声。她的心绪更乱了,如果他在狼吞虎咽,她倒可以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观看这个男人从另一个城市带来的饥饿和空虚感,可是他们明显都没胃口,只有一起沉浸在对峙和等待的气氛中。这种气氛几乎要淘空她最后一点气力。她现在确信他身上——即便是她的偏见——带有一种最后那些战火一样的气场(事实上,力的作用永远是相互的),将她带进去,让她欲罢不能,欲咬牙切齿却又默默忍受。可是一边愿打一边愿挨,况且谁知道,最初,是亚当勾引了夏娃还是夏娃感染了亚当,上帝正在发笑,但是人类却又纠缠于是非曲直。她这样想,忽然感觉到,自己正在无理取闹,倒不是因为对面那个男人,她的嗔怒完全来源于她本身。正如她一开始预见的那样,她只是热切盼望着即将出现的那种可能性,她依然带着她的理想主义,规划着小说一样的浪漫模式。
从饭馆到旅馆有一段路。他喝完最后一口红酒,高脚杯渗着他手心的汗渍。她抢着去结账以显示地主之宜。毕竟一切都处于不确定中,她认为应该公私分明,划清主客的界限,这个城市暂时是她的。
按照理想的场景,且让这对尚为模糊的男女被设定在一条回去的路上吧。那条路就像是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镜头,暂且硬生生地设为《雾中风景》乌拉和亚历山大的那条吧。除了主题思想的南辕北辙,元素都是一样的,千里长街,无人,灯光明亮,构图简约,但人儿心乱如麻。她走在他的右边,按照以前的场景,男左女右。他手上依然戴着她给他买的戒指,因为在路灯下,只有那个玩意儿偶尔闪着光,这让她不得不浮想联翩。他们没有牵手,一会,他把手紧紧地插在皮衣的口袋里,缩着脖子。她借着路灯光丈量着他和她的影子的距离,可是发现他们永远重叠在一起。她在想,这个男人回来干吗,是来如此折磨她让她对一切似乎决绝却又像现在看起来那样内心矛盾外表还得假装镇定吗?
他们一路无话。
这代表他们各自忐忑。
可是,路依然走不完。她忽然觉得,作为这个城市的主人,她为什么不主动说话呢?
我晚上要回家吗?
她只好先开口,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先落下风。
随你。
是的,随你,他并没有看她。
然后,他们似乎都低头在看自己的脚。数着步子,丈量着尺寸。
我们回得去吗?
她第二次放下尊严。
不知道。
她决定不再主动。
继续在心里构想即将到来的可能性。因为他说的不知道,即不否定也不肯定。
并没过多久,他们到了旅馆的门口。
他把手伸出来,点了根烟,拉开了旅馆的大门,正当她以为他将要把她丢在大街上时,他摆了摆手说,进来吧。
她想起了一段经历,不管从何处听闻而来,这段经历似乎正在描写她的现状。在宾馆的房间里,她听见淅淅沥沥的水流声,那个男人正在洗澡,她忽然下意识地把世界上所有与她即将发生的可能性的苟且经历全盘套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他正在清洗一切,她号啕大哭,幸好水流声可以掩盖一切,保留她所有尊严。
她擦了擦红润的眼睛,对着围了浴巾热腾腾地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他说,她还是回去吧。
他没有阻止她。
她突然对自己的思维慷慨异常,海阔天空,悲从中来。
飞机场。
她渴望在那最宽阔的跑道上。
鸡汤馆。
那些烟雾缭绕的吃饭的人们。
菜市场。
那个小贩为了一毛钱正跟别人怒目圆睁地砍价。
血淋淋的场景……
一副又一副,数不尽。
疯狂,绝望,破碎而凋零。
一片混沌,男人,是的,爱情,是的,直到世界尽头,算吗?她问自己,一点都不算。算不了。
都算不了。
再坐会吧。男人的声音。
她被拉回现实。她调动周身的尊严往门口迈去。
但是,她的身体,被所有的场景硬生生地拉回来。
他忽然热情地提到一路所闻,路边的一场车祸,摊死在路边的一头老马之类,还有他随身携带的杂志,以及上面的一些音乐新闻。哪个明星吸毒,哪个乐队从地下跑到地上,原来加洲旅馆有不下十个版本,他喜欢的导演又出新片了等等。
气氛似乎好了点。
快点找个男人吧。你是个结婚狂。
话锋一转,他说她。他在向她靠近。
也好,下次你再来,饭桌上就有三个人了。
和Y怎么样?
我们在暧昧。应该等你吧?
她打开他握着她右手的手。
在这之前,我们只是暧昧。
她说到“这”。
他忽然上前用力地抱住她。他使尽全身力气,说到Y,他立刻向她示威。
事实上,令他最为沮丧的是,她一点都没反抗。
他比每一次都直接。他知道是自己的雄性尊严在作祟,尽管知道她对他一直忠诚,对于她与他人的暧昧,仅仅只是她在这个城市寻找的对遥远的他的万般思念所进行的替代动作与发泄过程,全然谈不上精神上的出轨,但是一整晚整个前期对峙的所有张力被一种暧昧全部击落,一种理性因为一种暧昧而使他变得癫痫、疯魔,对控制自己失去了所有动力和兴趣。他对她的可能性,正如她之前所有揣测偏向的那一面。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波混合着红酒和烟草的味道,那些梦魇似的段落不再温情,像她所预感的那样,一段段记忆与经历,由她臆想里的生搬硬套到此刻全然覆盖在她身上,正如她十指紧扣的他如青铜般结实、光滑的背。
他们并不激烈。甚至中间总是停顿。
他吻了一下她的睫毛,对她说:快点找个男人吧。我们不合适。
她说,我可以听你的,你也得改掉你酗酒的陋习,保持你的爱好,热爱全世界。
她几乎是喘息着说的。
然后她坦然地迎接他的下一波攻势。
一个工具在打点,打一点,跳空一下,渐渐画出了夜的虚线。
他总是停顿。
你后悔跟过我吗?
他忽然没有了之前的冷酷,变得庸俗不堪。
他在她想象之外,用世俗的提问对她那抱有一切虚幻的遐想。
他对她。
是的,一具躯体对着另一具躯体。
点对点,中间是跳空。
没有。她答道。
这个姿势舒服吗?
她点头。他们只能进行这一切,就像他们同时进行的那些,和已经不能进行的那些。
你一直喜欢这个姿势。她忽然提醒他。
她说,明天记得把钥匙留给我,风大,多穿点衣服,傍晚我来给你做饭。
不用了,我下班得早。我自己来。
你得休息一下,晚一点还得送我回家,我家里依然不让我晚回。
那你索性住我这吧。我们去买炒货。
还有你喜欢吃的麻辣烫。他补充道。
她依然陷在回忆中。
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对话的。
他的轮廓渐渐模糊,但是她和以往一样对他高潮的表情观察地入微细致。
在进攻她的同时他已经被自己进攻了。
这倒是个新的嘲弄。
他像往常一样在床头抽烟,用一根的烟屁股接上另一根。她忽然也想要,他给了她,他们一起烟雾缭绕。
你以后会找什么样的男人?他忽然问她,像和朋友在聊天一样。
钱多的算吧,我是个物质主义者。她也一样,侃侃而谈。
会找和我相似的吗?
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她有点微怒。
哈,结婚的时候送我杯喜酒喝。他忽然嬉皮笑脸。
一定,不过喜酒都是用礼钱买的。
他们还谈了很多,尽是一些粗俗的对话,看起来倒像是一对经年不遇的老朋友。
最后他在迷糊之间举起戴戒指的手指问她,这个要还给你吗?
不用了,留着吧,戴习惯了。她也半睡半醒。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他的如雷鼾声吵醒。
那是她一生中最奇特的时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她觉得自己远离故土,旅途劳顿、疲惫不堪,寄身在一个从未见过的旅馆房间,听到的是外面嘈杂的汽车声、旅馆旧木器的嘎吱声、楼上的脚步声、身边那个男人的鼾声以及各种各样凄凉的声音,看到的是开裂的天花板和斑驳的贴花墙面,在最初奇特的15秒里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并不恐慌;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她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躯体。以前,赤裸裸的皮肤代表零距离和完全融合,现在她似乎看到了他住在自己的皮肤里,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却是他最为深刻的遮掩和逃避。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已经给了她预期的可能性,但是,毁了一切。
他真丑陋。
想到冲到外面,再一次放眼外面的世界,寻找熟悉的风景,排除陌生感,她比任何时候都勤快。穿好衣服后,他依然睡得很死,但是她不打算和他说再见。她把五张百元钞压在烟灰缸下。
她一出现在大街上,人们都看着她:她像是要去演一个觊觎已久的电影角色。花枝招展,手上夹着他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热爱整个世界。
可是她在想:有多少人是像她这样收鞘的。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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